“王满银?”田福堂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来往啊,咋不来往?前阵子我还和俊山去罐子村『取经』,我们村那些知青娃娃开荒种药材的事已铺开,但成效还远,这不向他再来討个主意不是。
在他家窑里住了一宿,嘮了半宿的话。他还真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
说到这,田福堂有些得意起来,他弹著菸灰说“满银这脑子,嘖嘖,他说让我们村办砖瓦窑……。”
田福堂把王满银的分析又復诉给弟弟听,临未才嘆息“有他在,罐子村今年就得全吃乾的,过年过节,家家都有鱼有肉。”
忽然又一愣,话题又拉回来“润叶转行政的事……他知道?”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完全没把这两件事联繫到一块儿。
在他印象里,王满银和润叶,有啥联繫,一个在罐子村当村干部,一个是黄原地区学习?
田福军看著哥哥那一脸懵逼的样子,忽然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他把烟在破搪瓷缸子做的菸灰缸里摁灭,那动作有点重。
“润叶能转行政编这好事儿,”他看著田福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是人家王满银,给找的关係,铺的路。”
“啥?!”田福堂像被针扎了似的,上半身猛地挺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热水碗一晃,差点泼出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弟弟在开玩笑。
“他王满银?”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他顶天也就是个村干部,在罐子村说话兴许管点用,还能有这份能耐管到黄原去?福军,你没弄错吧?”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个村干部的能量,怎么可能辐射到黄原地区,还能插手一个师范生的前途?这简直像说山峁上的野雀子能指挥天上的老鹰一样荒唐。
窑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子。厨房里徐爱云擀麵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更显得堂屋里这片刻的寂静有些突兀。
田福军没立刻回答,只是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却没有点。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想起了很多事情。暑假时,王满银带兰花来县城待產时,田福军把王满银请到家里来喝酒。
就是在这孔窑里,田福军向王满银诉苦,自已从农业局长调到县革委会任副主任,官升了一级,因为,在调研时看不得民间疾苦,看不得干部因要完成任务,不顾百姓困难而作风恶劣蛮横。
在县常委会上和一把手,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发生了矛盾。
从而因执政理念不同,冯世宽边缘化,打压,痛苦异常。
而王满银则劝他,行政要和风细雨,不能硬碰硬,冯世宽要面子,就给他面子,但里子按自己法子办。有很多变通法子……。
今年他按著王满银讲的法子去工作,果然,取得不少效果,和县主要领导矛盾也没有了,甚至不少地方达成共识,县里政绩也让上面高兴。
润叶写信给他这个二爸问他意思,信上说,王满银姐夫在黄原给她建议,让润叶从教师岗转向行政岗,且关係都给她找好了,田福军还能说啥。
“妈!肉买回来啦!”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沉默。田晓霞带著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著一长条用草纸裹著的猪肉。
她把肉灶房桌上一放,然后哈著气搓手,进了主窑“大伯,中午吃肉,夜晚杀鸡,今早徐治功叔叔给家里送了只老母鸡……”
她眼睛却亮晶晶地在父亲和大伯脸上转了一圈,高兴的说著。
田福堂进院坝时就看见了那只灶房角落的老母鸡,还以为是买的,没想到是石圪节公社副主任徐治功送来的。
“大伯,我给你添水”田晓霞有眼力的给田福堂的茶缸中续上热水,顺势坐在田福军身边。
她喜欢听大人们谈话,尤其是带著某种秘密或爭论的政治话题。
田福堂被侄女这一打岔,也稍微回了回神,但心头的惊涛骇浪丝毫未平。他看著弟弟,等著下文。
田福军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和哥哥之间繚绕。“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王满银这个人……怎么说呢,你不能光用他在罐子村当不当干部、有多大威信来看他。这个人,有能耐,但能耐还不是最主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主要的是他脑子里那套想法,看事情的眼光,跟一般人不一样。有些事儿,在咱们看来是死疙瘩,是矛盾对立的,在他那儿,好像总能找到个弯弯绕,绕过去,把事情办成了,还能让几头都落个好。”
“润叶年前十月时给我写过信,”田福军接著说,语气平实,却让田福堂听得心跳如鼓,
“信里说,王满银去黄原订搾油机,回程时找她,给她建议,让她考虑从教师岗位转向行政岗位发展。还说……关係门路,王满银已经帮她找好了,问她自己的意思,也让我这个二爸给拿个主意。”
田福堂张著嘴,半晌没合拢。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蜂在飞。王满银去黄原订榨油机的事他知道。
怎么还有这关係让润叶转行政?连门路都铺好了?这一连串的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土疙瘩,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他眼前浮现出王满银那张总是带著点散淡笑意、有时又显得过於平静的脸。
“我还能说啥?”田福军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润叶自己愿意,路子又现成地摆在那儿,还是王满银顺势帮的忙。於公於私,这都是好事。我就回信让她动起来,我们就把材料准备好。”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这不,材料来了。下午我就去盖章。”
田福堂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端起已经温凉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水顺著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复杂翻腾的火。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对女儿前程有望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隱约的刺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村支书,在双水村乃至石圪节公社,也算是个有头有脸、能办事的人物。
可如今,自家女儿的关键一步,竟然是王满银看在小舅子孙少安的面子上,不声不响就给铺垫好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传来的切菜声和炉火的“呼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