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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 章 他得爭!
    夜深得很了,窑洞里的油灯已熄灭。只有月头透过窗欞,斜照进土窑,斑斑点点的让人昏昏沉沉。
    王满银早打起了呼嚕,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孙少安却睁著眼,瞪著炕顶熏得发黑的椽子。
    土炕的蓆子带著些凉意,可他浑身躁得慌,翻个身,粗布褂子蹭过炕席,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的刘正民睡得沉,嘴角还微微张著,怕是梦著啥好事了。
    下午王满银和刘正民打趣他跟润叶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心里,漾开的圈圈涟漪到现在还没平復。
    “嘿,少安,”刘正民侧过身,夜晚睡觉前还在调侃他,脸上带著促狭的笑,“咋不言传了?还想著你那『田螺姑娘』哩?我看润叶妹子对你可是实心实意,那眼神,嘖嘖,粘在你身上就下不来咧!”
    少安当时脸是热,他狠瞪刘正民,瓮声瓮气地说:“你胡咧咧个啥!润叶……那就是我妹子!再说这话,小心我真捶你!”
    王满银正旁边嘿嘿笑:“行咧正民,少安脸皮薄,你就別逗他了。不过少安,”他转向少安,语气认真了些,“润叶这女子,確实没得说,性子好,人也周正。你心里是咋想的,跟哥说说?”
    少安闷著头不吭声,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著,发出沙沙的响声。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能咋想?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这二十多天在县城,润叶隔三差五就来农技站寻他,有时带个白面饃,有时就是一瓢凉开水,看著他喝下去,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他再榆木疙瘩,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可他孙少安是个啥?土坷垃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身粗布衣裳,满手的茧子裂口。
    润叶呢?县高中学生,二爸还是县里领导,她明年要去黄原师范深造,將来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差距,像东拉河两岸的土崖,高得让人眼晕。
    “我……我能咋想?”少安终於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人家是念书人,將来要吃公家粮的。咱就是个刨土的,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她能认我当哥……,我都能笑醒”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別把自己看的太低。”王满银坐直了身子,“事在人为嘛。你姐夫我当年还是个『逛鬼』哩,现在不也好好和你姐好上了,准备过日子呢?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虽说市里那些人想摘桃子,但终究是你和正民搞出来的名堂,这就是你的能耐!万一……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你可別灰心……?”
    “转机?”少安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姐夫,你別宽慰我了。市里那些人的做派,……咱能有些物质奖励就不错了。”
    刘正民也嘆了口气,但也安慰说:“满银说得也在理,少安,你是有本事的,有这脑子,不比谁差!润叶妹子要真对你有心,也不会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这话少安没说出口,他眉宇间有这个年龄承受不了的忧愁,他心里的疙瘩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隨后几人都睡觉了,今天大家都乏了。
    夜渐渐深了,刘正民和王满银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在窑洞里响了起来。少安却毫无睡意,心里越想越闷,辗转反侧,最后他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拉开窑门,走到了院坝里。
    月亮被薄云遮著,透下些朦朦朧朧的光。山峁、树木、窑洞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根“唧唧”地叫著,更显得夜的空旷。
    他靠著冰凉的新窑土墙蹲下来,掏出王满银给他的大前门,却没有点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润叶的影子。
    是她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少安哥”“少安哥”叫个不停的模样;是她在县城高中操场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文文静静走来的样子;
    是她把荷包蛋拨到他碗里时,那带著点羞怯又执拗的眼神;是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轻轻抓著他衣角时,那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心里头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他朦朧的感觉,內心深处是有润叶的影子,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他这十七八的年纪,从没想过这事,现在被刘正民和王满银反覆提起,也勾起他的深思。反覆回忆和润叶的相处,应该,润叶也是心里有他的吧。
    在县城时,有回他和润叶去城外游玩,润叶曾说,双水村的神仙山,传说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为了人间的爱情而变成的。
    所以爱情不应被世俗所阻挡。他当时没听明白,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晚,他思维格外清晰,似乎润叶另有所指,似乎他在暗示两人的未来。
    可他却有点不敢面对这份喜欢,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跳出农门……”他喃喃自语,想起姐夫王满银不止一次跟他提过的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这念头太飘渺,可现在,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润叶身边,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是他离“农门”外最近的一次。虽然市里那些人手段齷齪,可田福军局长不是还掛名吗?
    正民哥不是说他可能会当上所长吗?万一……万一这事还能有转机呢?姐夫不是也说,要去会会他们吗?姐夫最有能为的。
    他孙少安是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就怕爱他的润叶跟他一起吃苦,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的苦。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丝极细极微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了。为了这丝光,为了能配得上润叶那份心意,他得爭,得拼!
    他抬起头,望著云层后面那轮模糊的月亮。月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穿透云层,洒向这片沉睡的黄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