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后。
    帝汶海南部海域。
    深夜，天上没有月光，海面没有半点光亮。
    星辰號货轮关闭了所有的航行灯，静静地拋下船锚。
    海浪拍打著高大的黑色船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侧舷的吊机无声运转，十几艘黑色的军用橡皮艇被放到水面上。
    每艘橡皮艇上都堆满了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木箱和铁皮桶。
    李山鸡穿著一身深色防水服，站在第一艘橡皮艇的船头。
    橡皮艇在海面上起伏。
    李山鸡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沙滩边缘的一簇灌木丛里，连续闪了三下手电筒的白光。
    那是若泽提前约定好的接应信號。
    “靠岸。”
    李山鸡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橡皮艇的马达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破开海水，朝著沙滩驶去。
    船底摩擦沙砾，停在浅水区。
    几十个身材瘦小、穿著破旧衣服的革阵战士从椰子林里钻了出来。
    他们蹚著及膝的海水，快速迎上前来。
    当他们看清那些木箱时，眼睛亮了起来。
    物资被接力搬运上岸。
    沙滩后方的树林里，停著几十匹骡马。
    战士们把沉重的弹药箱和药品绑在马背上。
    人力背负著轻便的物资。
    队伍沿著一条隱蔽的羊肠小道，向著山区进发。
    李山鸡没有留在船上，他跟著若泽的队伍一起进山。
    山路崎嶇难行，两旁全是带刺的灌木和茂密的藤蔓。
    他们步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队伍抵达了埃尔梅拉山腰的一处隱蔽洞穴群。
    这里是革阵目前的临时指挥部。
    洞穴內部空间很大，几盏防风煤油灯照亮了四周的岩壁。
    若泽走到李山鸡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
    “朋友，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救了我们整个组织的命。
    自从印尼人全面进攻，我们每天都在山里跟他们打仗。
    弹药消耗太快了。
    最困难的时候，一个战士分不到五发子弹就要上阵去顶印尼人的机枪。”
    李山鸡抽回手，走到一个做了特殊標记的木箱前。
    他拿起撬棍，卡在木箱缝隙里，用力一压。
    木板裂开。
    李山鸡从里面抱一个方形的大纸箱。
    他打开纸箱，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一百五十本黑皮口袋书。
    李山鸡拿出一本，递给若泽。
    若泽接过来，翻开封面，看到了扉页上那行德顿语。
    他没有说话。
    李山鸡在一旁解释。
    “这是我们英国方面的军事顾问，根据你们这里的实际地形和人员装备情况，专门编写的战术手册。
    里面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打法。
    能帮你们用最小的代价，给印尼人放血。”
    若泽隨意往后翻了几页。
    他的视线停留在第四章“火箭炮游击战术”上。
    纸页上画著清晰的简笔画，旁边配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上面一步一步地教导，如何在夜间把107火箭炮拆解运到山脊上架设。
    如何利用炮口焰遮蔽板来隱藏阵地的具体位置。
    如何在发射完一轮齐射后的九十秒內，完成拆卸和转移撤退。
    甚至还精確標註了不同仰角对应的射程换算表。
    看到这一章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大了。
    这顛覆了他以往的作战认知。
    若泽是个老兵，打了半辈子仗。
    他以前看过古巴人写的游击战教材，也研究过苏联人编撰的步兵操典。
    但那些东西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或者需要正规军的后勤体系来支撑。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接地气、细致到连撤退秒数都规定好的实战指南。
    这册子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不对称消灭敌人而写。
    若泽合上手册，转过身，走向洞穴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著一张木桌，上面铺著一张东帝汶的军用地图。
    一个戴著圆框眼镜、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借著煤油灯的光亮研究地图。
    他是沙纳纳·古斯芒，革阵的最高领导人。
    若泽走过去，把那本黑皮手册放在他面前。
    古斯芒抬起头，看了若泽一眼，然后拿起手册。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古斯芒坐在那里，保持著同一个姿势，读了整整一个通宵。
    煤油灯的灯芯燃尽了，换了新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洞口照进来，驱散了洞里的阴冷。
    古斯芒站起身，把若泽以及其他几个连级以上的高级指挥官全部叫到了木桌前。
    他把那本黑皮手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不只是一本教我们打仗的书。”
    古斯芒环视著眼前的这些指挥官。
    “这是一本教我们如何贏得一场十年战爭的书。
    所有连级以上指挥官，每人领一本。
    你们必须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
    ……
    一个月后。
    东帝汶南部山区。
    印尼陆军第三伞兵旅的一支摩托化巡逻队正沿著包考至维克克的山区公路缓慢行进。
    车队由三辆装甲运兵车和两辆吉普车组成。
    车上载著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热带的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光块，投射在满是泥泞的车辙上。
    公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灌木丛，视线受阻。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
    士兵们坐在闷热的车厢里，身上的迷彩服被汗水浸透。
    他们抱著自动步枪，眼神疲惫地看著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植被。
    领头的装甲车驾驶员透过观察窗，看到前方路面上横著一棵被砍倒的大树。
    粗大的树干连同带刺的树枝把整条狭窄的山路彻底堵死。
    车队被迫停车。
    指挥官推开车门，下令步兵下车清除路障。
    十几名士兵端著枪，骂骂咧咧地走向倒木。
    他们用军靴踢开路面上的碎石。
    有人拔出开山刀准备砍断那些粗大的枝蔓。
    公路右侧山坡上方五百米处。
    三门被偽装网覆盖的107毫米火箭炮排成一列。
    游击队员没有使用沉重的金属炮架。
    他们按照手册上的指导，用斜坡上的泥土堆出精確的仰角。
    十二根炮管直接架在土堆上，对准了下方的车队。
    负责点火的革阵游击队员把乾电池的电线末端搭在发射极上。
    引信接通。
    火箭弹拖著橘红色的尾焰衝出炮管。
    每秒三百七十五米的速度让它们在眨眼间砸向公路。
    第一枚火箭弹直接命中车队中段的装甲运兵车顶部。
    薄弱的顶部装甲被高温金属射流轻易穿透。
    车內的弹药发生殉爆。
    骇人的火球將整辆重达十几吨的装甲车拋起两米多高。
    第二枚和第三枚火箭弹分別击中路面和末尾的吉普车。
    四散的弹片和碎石在狭窄的山道上横飞。
    三秒钟內。
    三轮齐射共九枚火箭弹倾泻而下。
    整个车队被摧毁大半。
    倖存的印尼士兵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端起步枪朝山坡上胡乱开枪还击。
    黄铜弹壳掉落在泥水坑里。
    山坡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革阵的炮手在发射后的六十秒內就拆卸了炮管。
    他们把零件分摊在几匹骡马背上，钻进密林深处。
    等印尼军方的增援部队乘坐卡车赶到现场时。
    公路上只留下一地还在燃烧的钢铁残骸。
    还有十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样的伏击在往后的三周內连续发生了二十多次。
    地点散布在东帝汶的各条山区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