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电影不同,电视剧更多剧情是靠演员的对白来推进。
所以当一个演员的台词功底不行时,造成的影响可能是巨大的,尤其是当一部剧追求现场原声的时候。
祁岳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甚至因为体弱而略带一丝沙哑和气音。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耳朵里,不费力,却莫名地抓人。
“不是忘了。”
“……是不敢忘。”
“这金陵城中,每一步,都需算计。”
“誉王看似礼贤下士,实则多疑;太子根基虽厚,却失之宽纵”
“父亲……他教过我,活著,有时候比死更难。”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並没有太多夸张的表情,眼神也多是平静或低垂的。
但景恬就是觉得……舒服。
对,就是舒服。
不是炫技的激昂,也不是肤浅的哀伤,而是一种所有情绪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台词里的感觉。
该沉重的地方,声音像浸了水的棉帛。
该冷静分析时,又像冰凉的玉石。
提到父亲时那一瞬间几乎破碎又强忍的颤音……所有的情绪转换都那么自然,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梅长苏內心的波澜,甚至能听出他每句话背后没说完的千言万语。
这正是她一直想要在自己表演里达到,却常常不得其法的状態。
不是“演”情绪,而是让情绪从人物的骨血里自然流露出来,通过最精准的方式传递。
“很好!这条过!”执行导演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场子一下子活络起来。
景恬还沉浸在那股隱约的触动里,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感慨的声音:
“这小祁导演,真是了不得啊。”
景恬转头,发现说话的是坐在监视器侧后方的一位中年演员。
她看过剧组之前发的物料,认得这位是在剧中饰演严侯的演员,好像姓王。
“不就是几句简单的台词吗,怎么就了不得了,您老是不是太夸张了?”景恬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王劲松打量了景恬一眼,朝拍摄中心努了努嘴,
“刚才这段,你仔细听他的台词了吗?”
景恬点点头,老实说:“听了,也只是觉得台词比较...顺而已。”
“顺?对?哈哈,”王劲松笑了,“那可不止。你听出来他每句话里,哪个词儿是『咬』著说的吗?”
“嗯?”景恬一愣,这个她真没特意去分辨。
王劲松来了兴致,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味:
“他说『不是忘了』,重点在否定,那份沉痛和坚持就在『不是』这两个字上。接著说『是不敢忘』,重音在『不敢』,那是压在心头的山,是责任,也是恐惧。”
“提到誉王和太子,『多疑』、『失之宽纵』,这两个词点得多准!一下子就把两个人的性格要害给你拎出来了。”
“最后那句……”
王劲松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些感慨,
“『父亲……』这一声叫出来,百转千回啊。后面『活著』和『死』这么一比,那份牺牲的重量,那份选择的艰难,全出来了。”
“这就叫『逻辑重音』,台词里骨头缝儿里的劲儿,都在这儿呢。这不是光背熟台词就行,得吃透了人物,摸准了每句话的『心眼儿』,再用嗓子『送』出来。你看他声音不高,可每个重音都像小锤子,敲在点儿上,戏就立住了。”
王劲松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像拨云见日,瞬间让景恬明白了刚才那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
原来不是什么玄学,而是真正藏在每句话筋骨里的精巧设计!
她之前只觉得祁岳是个很厉害的导演,没想到他亲自下场演戏,竟也有如此深厚的功底!
这不是什么玩票,这是真本事!
先前因为那封批评邮件而积攒的恼怒、不服、甚至那点暗自较劲的心思,在这一刻,算是冲刷的差不多了。
邮件里那句“基本功欠缺”,此刻听来,不再像是居高临下的贬损.
或许,她真的需要好好练练她的基本功了。
“谢谢您的指点,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王劲松含笑点点头:“年轻人,多看看,多听听,是好事。这小祁导演,是个明白人,对自己狠,对戏也真。跟他一个组,能学到东西的。”
拍摄结束,剧组正移步拍摄下一个镜头,王笑笑也终於处理完对接事宜,快步走了过来。
“恬恬,都安排好了,住处、助理、接下来几天的通告单。走吧,咱们先去跟导演见个面。”
“嗯,好。”景恬最后看了一眼祁岳的背影,跟著王笑笑向剧组核心区域走去。
......
化妆间里,
祁岳正对著镜子,由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卸去梅长苏脸上的淡妆。
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行业资讯和项目邮件。
忽然,一封新邮件提示弹出,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
他隨手点开。
內容异常简短,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就这么干巴巴的两个字。
祁岳挑了挑眉,一头雾水。
“谢谢?谢什么?这谁啊就谢我?”
最近找他的人很多,投资方、合作者、媒体、甚至一些想毛遂自荐的演员,邮件內容五花八门,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谢谢”,还是头一回见。
是发错了?还是某种新型的……骚扰?他摇了摇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隨手將邮件刪除並拉入黑名单。
圈子里怪人怪事多了,这不算什么。
刚放下手机,化妆间的门帘被掀开,郭钒带著一股外面的冷气走了进来,
“祁岳!”郭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刚去看了今天拍的几条回放,真的,不得不说,让你来演梅长苏,真是太对了!”
“帆哥,你太夸张了,”
祁岳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倒是很淡定,电视剧拍摄是个长跑,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漫长的拍摄期和更复杂的戏份还在后面。
“没夸张!”郭钒摆摆手,凑近了些,
“你知道王劲松老师吧?就演言侯爷那位,国家一级演员,他刚才看完你的戏,都跟我夸了好几句,说你这台词功力、人物理解,根本不是新手,尤其是逻辑重音和情绪控制,很有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