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诚矢的办公室內,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那份盖著社长鲜红印章的《关於实施“票房爭霸制”试运行的通知》,终於还是被批覆下来了。
现在正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纸判决书。
小森政夫导演拿著通知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惯常掛著资深前辈从容表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票房...爭霸?这分明...分明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人啊!”
他赖以生存的资歷,人脉,在这冰冷的数字规则面前,瞬间化为齏粉。
“放他妈的屁!”
池田広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他双目赤红,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
“玩这么大?好啊!跟老子比谁更狠是吧?”他喘著粗气,露出一个混杂著暴戾和兴奋的狞笑,“老子这就去物色几个敢脱的新人,拍一部让全日本男人都坐不住的『夏日特供』,看谁能抢到观眾!”
短暂的死寂之后,坐在主位上的久保诚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通知上“武藏海提案”那几个字,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接著是笔筒、菸灰缸、昂贵的陶瓷茶杯…
“砰!哗啦!”
物品碎裂的巨响在办公室里炸开。田边勇一嚇得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这是在掘我的根!!”久保状若疯癲,一边砸一边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没有项目审批权,我拿什么让你们听话?!没有预算分配权,哪个导演还会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好了!一切都他妈看票房说话!我这个製作部长成了什么?成了个给他们盖章的傀儡!傀儡!!”
他抓起最后一件完好的装饰品,一个水晶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水晶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內心。田边勇一看著部长失控的背影,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大映的天,真的要变了。
与久保办公室的狂乱截然不同,增村保造的专属休息室里,一片寧静。他只穿著简单的西服,慢条斯理地冲泡著茶叶。
若尾文子坐在他对面,美丽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她刚刚结束一个通告,眉宇间带著疲惫。
“永田社长这次。”增村將一碗碧绿的茶汤推到若尾文子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是放出了一头野兽啊。”
他嘆了口气:“武藏海此人,要么是大映的未来,要么...就是拆毁大映的最后一根引信。”
若尾文子纤细的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碗,语气低落:“增村导演,不瞒您说,我本以为...这『六片连发』只是大厦將倾前最后的喧囂。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隨时隱退的打算。”
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大映,还有未来吗?”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增村保造呷了一口茶,“但这头野兽既然已经出笼,我们至少该看看,他究竟能跑多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不过,野兽有野兽的赛道,巨轮也有巨轮的航跡。就让他用他的新规则去闹吧,我会用我的镜头让所有观眾都看清楚,谁才是能真正定义大映气象的人。”
若尾文子沉默著。那个在社长面前侃侃而谈、甚至敢制定规则的黑髮青年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丝微弱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几近死寂的心湖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听说了吗?票房爭霸!正式通知下来了!”
“我的天,真的实行了?武藏监督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是要变天了啊!”
从午休的食堂到走廊的角落,从茶水间到洗手台,整个大映製片厂的每一个缝隙里,都充斥著关於这份通告的窃窃私语和公开討论。
兴奋、恐惧、好奇、算计...
各种情绪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奔腾。
之前对武藏海团队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讥笑的人,此刻態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轻视,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几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满怀野心的年轻助理监督,聚在走廊尽头,激动地低声討论:
“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打破常规!”
“喂,你说...我们现在去投靠武藏监督的团队,还来得及吗?”
“听说他们团队里那个土方铃音,以前就是个端茶送水的三级助监督,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而在总务部某个课长的办公室里,之前曾因“文件格式不符”而刁难过武藏海团队的那位课长,正对著镜子,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著自己的领带。
他的抽屉里,放著一盒精心准备的上等茶叶。他脸上阴晴不定,內心正在激烈地挣扎:是继续坚守在久保部长这艘看似即將沉没的巨舰上,还是,儘早向那颗疯狂崛起的新星,递出一份微不足道但意义明確的“投名状”?
负责器材、后勤等具体事务的课长们,心里都清楚,在规则內,他们依然可以“尽忠职守”,给武藏海团队製造一些无伤大雅的麻烦。但如果...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展现出碾压式的潜力,为了自己的前途和饭碗,及时“投资”未来,似乎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与外界因他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截然不同,武藏海租住的公寓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寧静。
窗外,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书桌上,檯灯是唯一的光源,映照著一片狼藉的战场。
揉成一团的废稿纸散落四处,好几支笔没了笔帽,隨意滚在桌角。
武藏海头髮凌乱,眼圈发黑,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奋战了不知多久。外界的一切喧囂、讚誉、詆毁、算计,都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白纸,和脑海中那个亟待诞生的世界。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时而停顿,蹙眉沉思,时而又文思泉涌,奋笔疾书。
不知不觉,窗外的墨色开始褪去,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顽强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
就在这黎明降临的时刻,武藏海疾书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凝固了数秒,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然后,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將手中的笔往桌上一丟,身体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对著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混杂著极致疲惫与无尽畅快的长啸:
“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