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似风非风、似哭非哭、极其飘忽幽怨的声音,立刻从她唇边逸出,在安静的屋子里盘旋。
几人听得后脖颈莫名一凉。
“像这样,气息要轻,要飘,不能太实。”
她取下哨子,仔细讲解含哨的位置、舌尖的力度、气息的缓急。
又示范了几种不同的变化,从低沉的呜咽到尖细的抽泣。
林秀儿学得最快,试了几次,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弄出点似是而非的怪响了。
胡一刀和柳三针也跃跃欲试,一时间,屋子里响起各种诡异的“呜咽”和“抽气”声,气氛竟有几分怪异和滑稽。
柳如烟看著他们认真又笨拙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很快又收敛。
她转而说起其他弄出声响时的细节。
“还有拖拽铁链,”她走到屋子中间,空手比划著名,“不能光用力气拽出声响就完了。”
“要时快时慢,时重时轻。重的时候『哗啦』一声慑人心魄,轻的时候『窸窣』作响勾人疑猜。”
“几个人错开来,东一下,西一下,这样他们就摸不清,声响到底从哪里发出的。”
胡一刀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大有道理。
“至於走路,”柳如烟微微提起裙摆示范性地走了几步。“即是阴司鬼差,行走间便不能与活人一般。”
她微微吸了口气,身形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肩背似乎放鬆,又似乎绷著一股奇异的力道。
足尖微微內扣,膝盖几乎不打弯,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著,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有些僵直的姿態,向前滑出去几步。
她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落地声,上身和肩膀保持得异常平稳。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这诡异的步態,看著竟真有种飘飘忽忽的感觉。
“步子要小,要匀,上身儘量不动,远远瞧著,便不像是在走,而是在飘。”
陈明轩和吴良才看得新奇,眼睛都看直了,没想到还能这么玩,下意识都跟著学。
却走得不得要领,同手同脚姿態僵硬,惹得柳三针哈哈大笑。
柳如烟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姿势,讲解发力技巧。
她教得认真,几人也学得投入。就连一直沉默旁观的平安,也多在认真观摩。
敲定了前面那些製造混乱和恐怖的步骤,林秀儿又將目光投向了柳如烟。
“等前面那些动静把他们嚇得六神无主,心神失守的时候,如烟姑娘,就该您正式登场了。”
“就在那凉亭里,”她看向柳如烟,眼神里有期待,“您就坐在那儿抚琴。”
柳如烟抬起沉静的眸子,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琴音要低低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底下飘上来的一样。”林秀儿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句。
“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哀愁,还有点儿……月下独坐百无聊赖的意味。最好,还能配上几声吟唱。”
“不需要什么词儿,就是『啊』几声,拉得长长的,气息要飘忽,带著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和寂寞。”
她想像著那个场景,自己先笑了起来,看向柳如烟:“总而言之,今夜,姑娘就暂时忘了自己是万福茶楼的柳如烟。”
“您就把自己当成……嗯,从地底下溜达出来透透气,看看月亮,弹琴解闷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绝佳的比喻,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钮祜禄·小倩!”
屋內静了一瞬。
陈明轩、吴良才、胡一刀、柳三针,连同平安,都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古怪又透著点詼谐的称谓是什么意思。
但小倩这个名字配上“地底下”、“透透气”、“弹琴”这几个词,倒是让他们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了一个悽美幽怨的孤魂形象。
柳如烟也是微微一怔。钮祜禄?这不是关外某些大族的姓氏吗?怎么会和“小倩”连在一起?
这林秀儿的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但她很快领会了其中的意境。
一个身份不俗,却又幽怨寂寞,月夜下弹琴排遣的一缕芳魂。哀而不伤,怨而不戾,带著一种致命的,引人探究的悽美。
这比单纯面目狰狞的索命厉鬼,或许更能击溃那些无赖最后的心防。
因为他们会好奇,会迷惑,会不自觉被吸引靠近,然后陷入更深的恐惧。
柳如烟心底那点原本因背负家族血仇而生的沉重与肃杀,竟被林秀儿这带著点詼谐又无比精准的形容,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一丝新奇,一丝玩味,还有一丝被被点燃的,属於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灵动。
“钮祜禄·小倩……”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奇特的名字。
然后抬眼看向林秀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清浅的笑意,“林姐姐这想法倒是贴切有趣。如烟明白了。”
她微微侧首,思索了片刻,纤指在空中虚虚拨弄了几下,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琴。
“琴音低鸣,似有还无。吟唱空灵,如泣如诉。月下独坐,看似对月伤怀,实则……百无聊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將那种氛围抓得极准。
片刻,她抬眸,眼中那点灵动已被一种沉静取代:“好。今夜,我便做一回这『钮祜禄·小倩』。定不负林姐姐所望。”
林秀儿见她领会得如此之快,甚至能立刻进入状態去揣摩那种感觉,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鬆了口气。
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她一拍手,环视眾人,“前面嚇破胆,后面勾魂琴。一步步来,务必让他们今晚尽情体验,终身难忘!”
天色擦黑,柳如烟便起身告辞。
“林姐姐,诸位,如烟今夜不能登台,得先回茶楼跟张老板告个假,寻个由头。”
她声音轻柔,理由充分,“还需回去取些胭脂水粉。既是扮作那等模样,面上也需稍作修饰。”
眾人都觉得在理。扮鬼嘛,脸色苍白点效果更好。
柳如烟施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脚步看似从容,心里却有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