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清微观破败的主殿,后方是一条被疯长的荆棘和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小径。空气中那股属於萧林叶的微弱气息,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丝,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蛛丝。
夏夜步履未停,周身无形的气劲微吐,那些坚韧的荆棘便如同被利刃切割,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小径的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山壁,爬满了青苔。
但夏夜异色的双眸却能清晰地“看”到,山壁之前,笼罩著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的光幕。
光幕之上,隱约有冰晶状的符文闪烁明灭,散发出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与坚固感。
禁制。
而且是带著神临学院与冰空王国独特烙印的、精妙的守护禁制。
夏夜驻足,静静感知了片刻。这禁制布下的年代已然久远,布设者当时的修为,大约在筑基初期左右。
其精妙之处在於与地脉隱隱相连,能自行汲取微薄灵气维持运转,若非遭遇强力破坏,足以在凡俗之地屹立千年。
然而,对於已然踏入假丹境、体內灵力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超筑基初期的夏夜而言,这禁制……形同虚设。
她甚至无需动用强力破开。只是伸出纤白的手指,指尖一缕精纯至极、带著一丝《凝胎诀》特有生机的灵力悄然探出,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精准地点在光幕上几个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
“嗡……”
淡蓝色的光幕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其上流转的符文骤然停滯,明灭不定。
紧接著,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整个光幕剧烈波动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消散於无形,没有引起任何天地灵气的剧烈震盪,仿佛从未存在过。
山壁恢復了其原本的模样。
夏夜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向山壁。看似坚实的岩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黑暗的洞口。
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更加阴冷的寒气,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的气息,从洞內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一步踏入。
洞內並非一片漆黑。
岩壁上镶嵌著一些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磷石,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径。然而,这微弱的光线,映照出的景象,却让夏夜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通道並不长,前方似乎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地下空间。
但就在这通道两侧,以及那开阔空间的边缘……堆积如山的,是森森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骸骨大多已经腐朽,呈现出灰败的顏色,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从骨殖的形態来看,几乎全都是成年凡人,其中不乏妇孺的细小骨骼。它们就那样无声地堆积著,填满了通道两侧的沟壑,堆满了前方空间的角落,如同被隨意丟弃的柴薪。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简单的霉味,而是一种浸透了死亡与怨念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惨绿的磷火在这些骸骨间跳跃闪烁,仿佛无数冤魂在不甘地舞蹈。
夏夜僵立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以她的神念强度,瞬间便能大致估算出这骸骨的数量……
百万之眾!
只多不少!
这绝非自然死亡,更非战场所能解释!这是……有预谋的、大规模的、残忍至极的屠杀与炼化!
“这究竟……是炼化了多少人?”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让她头皮阵阵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即使是经歷过绵倍宗血池、见识过神临学院终末之战的她,也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震撼得心神摇曳。
万魂幡!
是了,只有那杆凶物,才需要如此海量的生魂来祭炼,来提升其威力!通道子手中的那杆,虽然凶戾,但其中蕴含的魂力,与眼前这百万枯骨所代表的怨气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
那杆真正由萧林叶系统出品的、被李慕青留在此地的万魂幡,现在身处何处?难道……还在那个叛出清微观、不知所踪的凌虚子手中?
他简直大胆包天!
竟然用万魂幡,屠戮了如此之多无辜的百姓!
如何才能迅速杀死这么多人,收集如此庞大的生魂?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夏夜脑海——
发动战爭!
只有席捲整个国度、波及亿万生灵的全面战爭,才能在相对集中的时间內,製造出如此规模的死亡!
才能掩盖这背后骇人听闻的邪法祭祀!
天兴与禁原之间持续多年、惨烈无比的战爭……
难道背后一直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目的就是为了收集生魂,祭炼魔幡?!
这个念头让夏夜遍体生寒,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若真如此,那凌虚子,或者说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其罪孽简直罄竹难书!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翻涌的杀意,迈著沉重的步伐,踏过累累白骨之间的空隙,向著洞穴的最深处走去。
她必须確认,萧林叶是否还在这里,是否受到了这滔天罪孽的波及。
洞穴深处,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这里没有骸骨,显得乾净许多。
石室的中央,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类似祭坛的平台。
平台上空空如也,並没有预想中的玉台,也没有萧林叶沉睡的身影。
夏夜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她的目光隨即被祭坛之上,一个闪烁著微弱白光的物件所吸引。
那並非什么法宝,而是一枚被小心放置在那里的、通体剔透的……玉佩?
她走上前,发现玉佩旁边,还压著一封以特殊灵蜡封口的信笺。信笺的材质非帛非纸,触手冰凉,上面散发著与洞口禁制同源的、李慕青的灵力气息。
夏夜拿起那枚玉佩,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著一丝奇异的、与命运或因果相关的微弱法则之力。
她隱约记得,这似乎是当年在神临学院时,李慕青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一对“愿望玉佩”之一,据说持有者能在冥冥中感应到另一枚玉佩持有者的强烈愿望或所在。
她拆开信笺,李慕青那清冷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致故友夏夜:”
“想必你来到此地,应该是『愿望玉佩』生效了吧。看来,你终究还是遇到了难以独自面对的困境,或者,產生了必须找到我的强烈念头。”
“此界早已被上古大能联手封锁,自成牢笼,断绝仙途。我初来时亦感绝望。不过,即便是如此严密的封锁,也並非铁板一块,仍存在一些极细微的、或许是布阵者故意留下,亦或是岁月侵蚀產生的『契机』。我能感觉到,这片空间的壁垒,並非完全无法撼动。”
“萧林叶留在此地,绝非长久之计。他为你衝冠一怒,吞噬天傀宗主,力斩道通,动静太大。萧林叶莫名得来的力量虽诡秘强大,却也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三大王国与学院残存势力的追杀令,早已遍布诸界。留在这资源匱乏、规则不全的牢笼之內,他只会如困浅滩之龙,终有一日被耗尽灵机,或者被循跡而来的敌人发现。”
看到这里,夏夜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萧林叶沉睡后,依旧危机四伏。
“他为了救你,可是真正做到了『衝冠一怒为红顏』啊。”字跡在这里似乎有瞬间的停顿,墨跡微深,“说实话,我很羡慕。”
这句平淡的话语,却让夏夜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沉默站在角落的少女,眼中深藏的情感与落寞。
“所以,夏夜,你要好好活著。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那份不曾说出口,却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的心意。”
“对了,无需担心你的小师弟。他只是需要沉睡很久,很久。需要沉睡整整一个时代,来消化那强行吞噬而来的庞大力量,修復近乎崩溃的系统与神魂。或许是几万年,或许是几十万年,或许是几百万年……我已带他离开此界,返回了我的故土——星辰界,玄冰圣域。”
星辰界!玄冰圣域!
夏夜心中巨震。那是远比她曾经所在的修仙界更为浩瀚、更为强大的上位世界!
李慕青,竟然是来自那里?而且听其语气,身份似乎极为尊贵——玄冰圣域的少宗主?安婉儿……这才是她的真名吗?
“这天上的星光,並非虚妄。在星辰界的古老传承看来,每一颗星辰,都对应著下界亿万生灵中,那些拥有不凡命格之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个能挣脱命运束缚,走到更高处的生命,都曾是自身命运长河中,那万事亘古不变的既定主角。”
“望你……亦能找到属於自己的那片星海。”
信件的末尾,是落款:
“星辰界玄冰圣域少宗主,李慕青,不,安婉儿,向你致意。”
信笺读完,夏夜久久佇立,手中的玉佩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萧林叶很安全。他被带去了更高等、更安全的世界,由身份尊贵、实力强大的李慕青(安婉儿)亲自守护沉睡。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於落地。那百万枯骨带来的压抑与愤怒,似乎也因此稍稍缓解。
她轻轻摩挲著那枚“愿望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故友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或沉睡,或回归。
唯有她,依旧在此界徘徊,追寻著渺茫的出路。
她收起玉佩和信笺,最后看了一眼这空荡荡的祭坛和外面那触目惊心的白骨堆。凌虚子、万魂幡、战爭背后的阴谋……这些谜团依旧存在,但她此刻,有了更明確的方向。
一年之期已到。
该回去找阿丑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处充满了死亡与隱秘的禁地。穿过消散的禁制,走过荒芜的道观,重新沐浴在外界的月光之下。
山风凛冽,吹动她粉色的长髮。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在黑暗中的清微观轮廓,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清明与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蜀山,还有那个叫她师傅的少年,在等她回去。
身影晃动,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蜀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