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尘心握著菩提念珠的手指悬停在半空，那颗莹润的珠子久久没有拨落。
    他修佛百载，每日听到的皆是信徒的顶礼膜拜与阿諛奉承，从未有人敢在山门前，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懦弱。
    那女子眼眶通红，额头的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但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却比大殿前燃烧了万年的长明灯还要明亮锐利。
    梵尘心那颗犹如古井般的佛心，仿佛被凭空掷入了一颗尖锐的石子，盪起了一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施主言辞犀利，倒叫贫僧无从辩驳。”
    梵尘心嘆了口气，清冷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是慈悲心占据了上风。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寺內的通道。
    “贫僧可借功德池救这孩子。”梵尘心垂下眼帘，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此子因果太重，需施主这位亲缘留在寺中偏院，吃斋念佛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抄写静心咒三百遍，以此洗去一身尘缘与戾气，方可入池。”
    姜怡寧俯下身，又磕了一个头。
    “多谢大师慈悲。”
    山脚下，一直用神识关注著山门动静的四个男人瞬间炸开了锅。
    “吃斋念佛四十九天？还要抄经书？这禿驴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凤流云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块万斤巨石，涅槃真火差点將周围的枯草点燃。
    玉洛风的极阴鬼气已经化作实质的黑色锁链，在空气中抽出刺耳的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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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说直接杀上去最省事，寧儿那双手是用来拿捏我们的，凭什么去抄那劳什子的破经文！”
    玉洛风身形一闪就要衝上台阶。
    “都给我滚回仙舟上去待著。”
    姜怡寧清冷的传音在四人识海中同时炸响：“谁敢上来惹事坏了五宝的治疗，就再也不许跟在我身边。”
    顾清寒握剑的手僵在半空，玉洛风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敖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听见没。”
    大宝扛著安寧重剑，像个冷酷的监工一样盯著他们：“谁再多嘴一句，雷劈伺候。”
    四个在外界跺跺脚都能让沧澜界震三震的顶级大佬，此刻只能委屈巴巴地互相对视一眼，不甘心地退回了仙舟。
    姜怡寧抱著五宝入住了大雷音寺后山最僻静的偏院。
    这四十九天里，姜怡寧完全扮演了一个虔诚无比的母亲角色，她每日准时跪在偏院的小佛堂前，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她是在虔诚念经，同时也悄无声息地吞噬著空气中瀰漫的浓郁佛光。
    那些足以净化世间一切邪恶的圣洁能量，顺著她的经脉被转化成最精纯的混沌生机，不仅悄悄修復了她体內的暗伤，还在不断滋养著五宝残破的神魂。
    梵尘心每隔几日便会来偏院探望五宝的病情，每次看到姜怡寧跪在蒲团上那单薄的背影，他握著紫金钵盂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
    閒暇之余，姜怡寧会坐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一边给五宝缝製小衣裳，一边与梵尘心探討佛法。
    “大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姜怡寧咬断一截线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紫金色的瞳孔里带著三分似笑非笑的讥誚。
    “那若世间无色，又何来空？若无爱欲嗔痴的歷练，大师这所谓的断绝七情六慾的大爱，岂不是纸上谈兵？”
    梵尘心端坐在石桌对面，微微偏过头，避开她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阿弥陀佛，施主这是诡辩。”
    姜怡寧放下手中的针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阵极淡的冷香飘过石桌。
    “大师说眾生平等。”
    姜怡寧唇角的笑意扩大：“那为何那些生来便无法选择血脉的妖魔，就活该被你们佛门金刚诛杀，而你们这些人族修士，念几句经文就能成佛作祖，这就是你口中的平等吗。”
    梵尘心闭上眼，手中的念珠转动得越来越快。
    他开始频繁地在夜间打坐时走火入魔，眼前总是浮现出姜怡寧在菩提树下那似笑非笑的脸庞。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第四十天。
    按照约定，五宝被送入后山的功德池中进行第一次洗礼。
    池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水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纯白莲花。
    梵尘心盘膝坐在池边的一块巨石上，双手结印，口中吟诵著冗长晦涩的净化经文。
    姜怡寧站在池边，眉头紧锁地盯著水中的女儿。
    就在洗礼进行到一半时，五宝的神魂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度狂暴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神域法则残存的反扑，它感受到了佛光的威胁，企图强行摧毁宿主的魂魄。
    五宝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九条虚幻的狐尾在水中疯狂搅动，掀起数丈高的金色水柱。
    “不好，法则逆流。”梵尘心顾不上仪態，直接纵身跃入池中。
    他一把將五宝捞进怀里，眉心的硃砂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本源佛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试图强行压制那股狂暴的神域法则。
    但神域的力量何其霸道，梵尘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月白色的僧袍瞬间被池水浸透，紧紧贴在他精瘦的躯干上。
    姜怡寧眼底寒芒一闪，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飞身跃入那翻滚的功德池中。
    冰冷的金色池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腰际。
    姜怡寧在水中大步上前，掌心贴在五宝后背，紫金色的混沌法则瞬间涌入，与那股暗金色的神域法则狠狠撞击在一起。
    水波剧烈震盪，姜怡寧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撞进了梵尘心的怀里。
    两人在充满神圣金光的池水中撞成了一团。
    湿透的素白罗裙与月白僧袍纠缠在一起。
    姜怡寧仰起头，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下巴。
    “大师，得罪了。”姜怡寧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沙哑魅惑。
    梵尘心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股陌生的、带著女子特有体香与霸道法则的气息，如同一条火蛇般在他体內乱窜，燃起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他低头看著怀里浑身湿透的女子，那张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水珠顺著她优美的下頜线滑落，没入锁骨深处。
    “啪”的一声脆响。
    梵尘心手中那串从未离过身的菩提念珠，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一百零八颗莹润的珠子散落一地，砸在功德池的金色水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他闭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弥陀佛。”
    梵尘心轻轻鬆开抱住她的手，微微別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