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法医鑑定中心。
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苏青禾手中的那份a4纸照得惨白。
纸很轻但在她手里却有千钧重。
这是关於那辆“未来”跑车残骸的最终理化鑑定报告。
“苏队签字吧。”
老刘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著那双看了几十年尸体和现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奈“程序走完了这就是结局。”
苏青禾没动笔。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报告末尾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排除外来化学物质助燃可能定性为:车辆自身质量缺陷引发的意外事故。】**
意外。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老刘一点残留都没剩下?”
苏青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老刘又像是在问自己“哪怕是一个特殊的分子结构?一个不该出现在剎车油里的离子?”
“没有。”
老刘重新戴上眼镜嘆了口气指了指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底盘照片。
“苏队你知道当时的核心温度有多高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二百度。那是炼钢炉的温度。”
“在那样的炼狱里任何有机化合物——不管它是毒药、炸药还是什么高科技的催化剂都会在瞬间完成热分解。”
老刘走到白板前隨手画了一个简单的碳氢链断裂示意图。
“这就像是你往火山口里扔了一块冰做的匕首。”
“匕首刺进去了,人死了。但等你再去尸检的时候匕首已经化成了水水又被高温蒸发成了气体最后……”
老刘两手一摊做了一个烟消云散的手势:
“变成了空气中的一部分。你能抓得住空气吗?”
苏青禾沉默了。
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那股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陆烬的可怕之处。
那个男人坐在几公里外的监狱里手里甚至不需要拿著试管仅仅是在脑海里,就算准了这一切。
他不仅计算了化学反应的开始更计算了化学反应的终结。
普通的罪犯想著怎么杀人。
高智商罪犯想著怎么藏尸。
而陆烬他是利用“杀人”这个过程本身来销毁“凶器”。
那场绚丽的鋰电池烟花秀,不仅是为了羞辱沈君更是为了那把高达一千两百度的“火”去烧掉所有的证据。
这是一场完美的闭环。
起点是化学终点是物理中间的过程是……艺术。
残酷的毁灭的艺术。
“苏队这案子……只能这么结了。”
旁边的小警员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支签字笔“沈君那边虽然还在闹但技术证据摆在这儿他也翻不了天。再说舆论现在都认定是金雀花的產品质量问题我们要是硬说是谋杀反而会被骂是在帮资本家洗地。”
苏青禾接过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烬那张斯文儒雅的脸那副金丝眼镜下总是藏著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警察同志要讲证据。”
这句话仿佛还在她耳边迴荡带著几分戏謔几分嘲弄。
是啊证据。
现在所有的科学证据都在帮他“脱罪”甚至可以说是他利用科学,强行让法律站在了他这一边。
“呼……”
苏青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口那种无力感全部吐出来。
她手腕一抖在那份报告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结案。”
苏青禾把笔扔进笔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通知金雀花方面这就是最终结论。如果不服让他们去起诉牛顿,起诉那个发明了热力学定律的傢伙。”
“是!”
小警员抱著文件如蒙大赦般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鑑定中心里只剩下苏青禾和老刘两个人。
老刘看著苏青禾那张紧绷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感嘆道:“苏队说实话干了一辈子痕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现场。”
“甚至乾净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就像是上帝不想让那辆车存在所以降下了一道天火把它从这世上抹去了。”
苏青禾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
阳光正好,车水马龙。
但在她眼里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正潜伏著一个掌控著“天火”的凡人。
“上帝?”
苏青禾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陆烬给她的护身符名单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粗糙的纸张边缘。
“老刘这世上没有上帝。”
她转过身看著那份报告封面上醒目的“意外”二字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如果有那他一定是个精通化学、且不守规矩的疯子。”
“而我们……”
苏青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正在亲眼见证这个疯子一步步把人间变成他的炼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