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外。
漆黑夜色,凉风习习。
月光映照在云州城郊外的溪流之上映照著鱼鳞般的细密银光。
白素素蹲在溪边一块较平整的青石上,拧著眉,处理著刚刚从面前溪流中捕获的两条江团鱼。
她手中握著一柄由冰棱凝成的薄刃,刀刃透明如水晶,精美仿佛艺术品。
不过,此刻正做著让她极为不適的工作——刮除鱼鳞,剖开鱼腹。
鱼鳞在冰刃下片片飞溅,有些甚至粘在了她的袖口上。
当她切开鱼腹时,一股浓烈的腥味混著血腥气猛地涌出,直衝鼻腔。
白素素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才没有乾呕出声。
她自幼爱洁,即便后来身负妖族血脉,也未曾改变这习惯。
鱼的內臟滑腻腻地缠在指尖,那种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抬头,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石台上的陆钧。
陆钧閒適地削著一根树枝,动作优雅得仿佛在雕刻什么艺术品。
篝火在他面前跳跃,將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暖橘色。
他手中的匕首闪著寒光,手上动作悠然,木屑如雪花般飘落,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白素素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又闻了闻那股縈绕不散的腥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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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处理肉食这些粗活,不都该是男人干的吗……
她愤愤地想。
自打跟著陆钧逃离云州城,这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脏活累活大半落到了她头上。
搬运行李、设置陷阱、捕捉猎物,现在连处理鱼虾这种令人作呕的活计也归了她。
她白素素,之前还是人族的时候,好歹也是颇负盛名的美人。
之前,上门提亲的人能从清月府一直排到云州城门。
怎么现在碰见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主……
这男人是眼瞎了吗?
“喏!给你!”
白素素愈发不忿,语气也带著几分嗔怨,手上鱼肉使劲一递。
陆钧头也不抬,伸手接过,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白素素几乎抓狂。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衝动。
溪水清冷,她快速洗净双手,又仔细擦拭了每一根手指,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暮色渐浓,远处的云州城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喂,通缉犯。”白素素重新在火堆旁坐下,抱著膝盖,侧头看向陆钧,“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熟络之后,她对陆钧的畏惧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著埋怨与好奇的复杂情绪。偶尔和对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对方也不以为意。
陆钧似乎刚从某种出神的状態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向她时眼神还有些恍惚。
“唔……”他沉吟片刻,將串好的鱼架到火上,“还能怎么办?这莫名其妙被通缉,背后肯定猫腻不小……”
“猫腻?”白素素挑眉。这些日子,她常从陆钧口中听到些莫名其妙的词语。
“额……”陆钧摸了摸鼻子道:“就是其中问题不小。”
同时一边缓缓转动树枝,让鱼肉均匀受热。
“白天城池戒备森严,加上人流密集,我们进去暴露风险太大。等夜深了再摸进去查探。”
“嘁……”白素素小声嘀咕,“本来以为我妖族身份已经够危险了,没想到身边还跟著个更棘手的通缉犯……”
陆钧听得真切,只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注意力又分散到了別处。
脑中又开始有了新的视野……
这是陆钧神通,擬神魂虫与勘破万秽结合製造出来的小魂虫。
此刻陆钧的意识正通过魂虫延伸向远方。
……
此刻,魂虫已悄然飞越山野,潜入云山之上,来到了诛邪司驻地。
通过魂虫之眼,陆钧看到了一处幽静院落。
李驼正烦躁地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岳星月则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嗑著瓜子,视线跟著李驼的身影左右移动,眉头微蹙。
“你能不能別走了?”岳星月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转得我头晕。”
李驼脚步一顿,脸色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岳星月对面的石凳上。“现在有什么办法?”
他声音闷闷的,“自从山下开始流传陆哥妖化、袭杀诛邪司同僚和百姓的谣言,我们这些和陆哥熟络的,除了张金衣,全被关了禁闭。”
“都统到底怎么想的?就算陆哥真的……真的妖化了,不也该靠我们这些熟悉他的人去找他吗?关著我们算怎么回事?”
他说得忿忿不平,拳头在石桌上轻轻捶了一下。
岳星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了解都统吗?”
李驼一愣:“不……不怎么了解。”
“我和他共事过一段时间。”岳星月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角一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银杏树。
“玉清连,一个理智到冷漠、谨慎到极致的人。拋去你对陆钧的感情,你客观想想,现在的陆钧对诛邪司是不是一个大麻烦?”
李驼沉默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拋不开。”
岳星月翻了个白眼,继续道:
“陆钧妖化是迟早的事。未来的他对诛邪司已无用处,反倒可能带来无穷祸患。”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要么带他彻底隱居,与世隔绝;要么……在他妖化疯魔之前,彻底了结他。”
“啊!”李驼大骇,几乎从石凳上跳起来,“这……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別说得这么难听。”岳星月冷笑,“这叫为了大义与人族未来不得不做的抉择。”
“这世上,无论势力还是个人,往往能容忍废物,却绝不能容忍一个潜在的祸患。”
“而陆钧,现在就是那个祸患。他本就战力非凡,若彻底融合妖血、完全妖化,整个云州还有几人能制住他?”
李驼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陆哥为诛邪司立过多少功劳!那次妖魔入侵,若不是他……”
“功劳?”岳星月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功劳是过去的。当权者眼里,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玉清连能坐上都统之位,正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捨弃。即便那东西再珍贵,再难以割捨。这也是为什么他是都统,而你只是寻常铜衣。”
李驼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动:
“不对啊……我听张金衣说过,上次妖魔入侵后,都统原本是要处死陆哥的,可后来虚空投影显现莫金衣牺牲的景象后,他又改了主意……”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要这般拐弯抹角地对付陆哥?”
岳星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很难理解吗?当时投影之中,莫金衣刚刚英勇就义,所有人情绪激昂,热血沸腾。”
“那种氛围下处死陆钧?一个刚刚力挽狂澜,挽救大厦將倾的英雄?,其他人会怎么想?诛邪司人心若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现在不同了。陆钧妖化,敌我不分,墮入妖道,以上这些说法已经传开。”
“当人们不再拥护那个值得敬佩英雄,而是一个需要被剷除的威胁。”
“玉清连不需要確凿证据证明凶手真是陆钧,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消除这个潜在祸患。”
“而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陆钧,这理由再充分不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至於为何將我们这些与陆钧相熟之人禁闭於此……很简单,他担心我们心软,不愿对陆钧下手,甚至可能助他逃脱。”
李驼如遭雷击,呆坐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岳星月瞥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她走到李驼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歇著吧。这里面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陆钧能否活命,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完,她转身朝厢房走去,脚步声渐远。
李驼仍僵坐著,像是失了魂。
甚至就连这时,一只极小的、近乎透明的小虫轻轻落在他肩头,缓缓爬进他衣领的褶皱中,未被察觉。
……
“陆钧!”
一声尖叫將陆钧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看见白素素正瞪著自己,脸上写满恼怒。
“怎么了?”他茫然问。
“鱼……焦了……”她痛心疾首地看著那串已经半边焦黑的鱼肉。
那是她强忍噁心处理了半天的成果。
陆钧低头看去,果然,鱼肉贴著火焰的那面已经焦糊,黑乎乎一片,正冒著青烟。
他若无其事地將树枝转了个面,让未烤焦的那面继续受热。
“哦,没事,焦了的一面刮掉就好。”
白素素瞪大眼睛,看著他当真用匕首颳起焦黑的部分,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什么寻常物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气鼓鼓地坐回青石上,抱起双膝,望著渐暗的天色出神。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几点星子在天边闪烁。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两人沉默的脸。
陆钧默默烤著鱼,眼神深邃。魂虫传来的信息在脑中翻涌。
陆钧眉头轻轻一挑,內心默默念叨了两句:“玉清连……”
陆钧想起唯一一次,对於这个男人的印象。
风华绝代,实力强横,逼格很高。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是你真的想通过陷害除掉我……还是別的什么……”
白素素则是生著闷气。
自从出来之后,自己修炼多年的古井无波的心境似乎都收到了损坏,总是被气得够呛。
她开始怀疑,跟著这个傢伙,究竟是对是错。
可奇怪的是,即便满腹抱怨,她却从未真正想过离开。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
鱼终於烤好了,陆钧將较完好的一面递给白素素。她接过,小口咬了下,外焦里嫩,倒是出乎意料地可口。
“吃完之后,准备进城,有一些东西,还是需要亲眼验真的。”陆钧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