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东在政府系统的小车班里干了整整十五年。
从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到如今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他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司机。
编制属於机关事务管理局。
职位不高,准確的说是没有职务。
权力更是谈不上。
但俗话说的好,人老精,鬼老灵。
十五年来,他给数不清的领导开过车。
从办公室主任到某某科科长。
从县委办干事到县委领导。
迎来送往,见过的,听过的。
甚至亲身经歷过的“世面”。
一点都不比那些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少。
他见识过深闺怨妇借著酒意对领导投怀送抱。
见识过某些想走捷径的小明星在车上就敢宽衣解带。
前些年的汤山度假村里洋模特横行。
不是俄罗斯就是乌克兰、捷克的。
有一个算一个,名义上是什么江州高校的留学交换生。
其实就是洋妓女,专门用来腐化领导的。
形形色色的桃色陷阱、金钱诱惑、权力寻租的边角料。
他都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上。
透过深色的车窗和后视镜。
看了个真真切切,听了个明明白白。
换了以前,遇到今晚这种情况。
领导被一位风情万种,背景神秘的富婆单独约到酒店房间。
刘强东这个普通司机,是绝对不会多半句嘴的。
他会老老实实把车停好。
在楼下候著,或者到酒店休息室里打盹。
领导跟普通人一样,都有七情六慾。
是坚守底线还是顺势滑落。
那是领导自己的选择和造化。
他一个小车班司机。
端的是公家的饭碗,开的是公家的车。
领导怎么样,跟他没有半毛钱的直接关係。
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引火烧身。
这是他在体制內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悟出的“生存智慧”。
但李砚舟不同。
是李砚舟在担任县长后,亲自从一堆老油子司机中。
点名將他刘强东提拔到了县长专车司机这个至关重要的岗位上。
这个岗位不仅仅意味著开更好的车。
跟更大的领导。
更意味著一种极致的信任和隱形的地位。
县长司机有专门的休息室,就在县长办公室隔壁。
沙发、电视、冰箱一应俱全。
食堂吃饭?
根本不用排队,厨子看见他来了。
总会笑著从后厨端出个小灶炒的热菜。
刘强东有老胃病,食堂主任不知从哪打听到了。
每餐都准备一碗小米粥温著。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刘强东觉得“享受”的。
还是那种隱形的地位。
上个月他老父亲住院,县医院床位紧张。
都不用他特地找门路,院长就亲自帮忙安排了干部病房。
主治医师看诊,態度恭敬的让一辈子当农民的老父亲直哆嗦。
还有他儿子上学的事情。
孩子成绩一般,想进县一中几乎没可能。
刘强东从来没张过嘴,可开学前,一中校长亲自打电话来。
说什么“刘师傅的孩子是根好苗子,我们肯定要重点培养”。
后来才知道,是教育局局长在某次饭局上。
听李县长隨口夸了句“我的司机老刘,人特別踏实”。
就这么一句话,刘家孩子就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
李砚舟从没明说给他什么好处。
但整个盘县官场都知道。
对刘强东客气,就是对李县长的尊重。
更重要的是,李砚舟为人隨和,没有半点官架子。
坐他的车,从不把他当佣人使唤。
会客气地说“刘师傅,辛苦了”。
偶尔在车上接私人电话,也不会刻意避著他。
出差在外,吃饭时会叫上他一起。
有种人客人就在传菜间吃。
没重要客人就上桌吃。
反正不会让他自己啃乾粮。
逢年过节,该有的福利慰问一次不少。
有时甚至比一些副职领导考虑的还要周到。
这种尊重,是刘强东以前服务过的某些领导身上很少见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
刘强东虽然文化不高,但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於公,他要对得起县长司机的职责,確保领导安全。
於私,他要对得起李砚舟的知遇之恩和这份难得的尊重。
即便只是为了报恩,他刘强东今晚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必须要想办法保住李县长的名声和政治前途!
他绝不相信李县长是那种人。
但万一...万一因为酒醉误事。
或者对方手段太高明呢?
他必须阻止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
因此,当他在楼下听醉醺醺的张凯文断断续续说“李县长被那女的扶上楼了”时。
一股责任感猛的衝上头顶。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后果。
就火急火燎的衝到了酒店前台。
前台当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平时认识刘强东,知道他是李县长的司机。
往常刘强东来,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大叔模样。
喜欢跟她们这些服务员开开玩笑,说说趣闻,没什么领导近臣的架子。
可今晚的刘强东,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他黑胖的脸上因为焦急和愤怒涨的通红。
眼睛瞪的像铜铃。
一巴掌拍在前台大理石檯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有没有姓肖的女人订的房间?快查!”
小姑娘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嚇的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原子笔都掉了。
她从来没见过和蔼的刘师傅这么可怕。
感觉下一秒对方就能抡起拳头揍人。
哪敢多问,手指颤抖著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击著。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查询。
旁边另一个前台想悄悄打电话给经理。
被刘强东一眼瞪过去。
“你敢打试试?”
这话气势十足,震慑的那个前台立即放下电话。
这边也查好了:“8...808!肖女士开的,808豪华套房!”
生怕报慢了,真被眼前这个黑胖壮硕,气势骇人的司机给“胖揍”一顿。
刘强东得到房间號,如同拿到了衝锋的指令。
二话不说就朝电梯间狂奔过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中年人。
来到八楼,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
刘强东直衝最里面的808房间。
到了门口,抬起手,却犹豫了一秒。
如果李县长真是自愿的怎么办?
如果自己多管閒事,坏了领导的好事。
明天会不会就被打回小车班?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
刘强东咬咬牙,用力敲响了房门。
“李砚舟!李砚舟你在里面吗?”他故意没喊“李县长”,而是直呼其名。
“你家里人找你!快开门!李砚舟!”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刘强东把心一横,继续喊道:“你车被偷了!快出来!”
这是他能想到最有效的办法。
既能让里面的人清醒,又能给李砚舟一个出来的理由。
如果李县长真是被算计了,这个藉口足够让他脱身。
如果李县长是清醒的,也该明白这是司机在提醒他。
当然,他能如此冒险,也是因为他清楚李砚舟是什么人。
李县长根本不是那种私生活混乱,喜欢泡妞收集美女的性格。
更何况李县长的未婚妻宋记者同样家世显赫。
喊了大概半分钟,门內传来脚步声。
房门“咔噠”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
李砚舟出现在门口,身上穿著整齐的衬衫和西裤。
连最复杂的领带都掛在脖子上,绝无衣衫不整的跡象。
李砚舟的脸色有些发红,显然喝酒后的症状。
但眼神清澈,不见丝毫迷离或慌乱。
看到门外急吼吼的刘强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赶紧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別喊了。
刘强东见状,赶忙闭嘴,但一颗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关切的问:“李县长,您...您没事吧?”
问话的同时,情不自禁往李砚舟身后的房间里张望。
想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形。
李砚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並没有责怪。
反而侧身让开,直接走了回去。
语气平淡的说:“进来吧,刘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