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赵衡与“墨韵斋”掌柜王富贵隔桌对坐,窗外竹影被夜风拂动,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暗痕。紫檀木案几上,一封密信已被拆开,旁边是半凉的茶盏。
“王爷应该已经收到世子那封信了。”王掌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从容,“世子在信中所提的边贸让利,是北凉的诚意。至於陈芝豹將军求娶裴姑娘一事……王爷如何考虑?”
赵衡把玩著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玉面,沉吟许久才道:“徐驍想与我联姻,为何不直接提他儿子徐梓安,反倒提一个外姓將领?这其中,恐怕不止是诚意那么简单吧?”
王掌柜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王爷明鑑。这正是北凉的诚意——世子身体不佳,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若王爷將侄女嫁入北凉王府,將来世子若有不测,裴姑娘处境堪忧。而陈芝豹將军不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军功册录,推到赵衡面前:“陈將军正当壮年,二十岁从军,二十三岁领兵破北莽三千骑,二十五岁升左骑军副统领。去岁秋,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北莽三百里,烧毁粮仓十二座,自己身中三箭仍带队突围。这样的战功,北凉军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赵衡翻阅著册录,眉头微动。
“更重要的是,”“徐先生”继续道,“陈將军至今未娶,家中亦无妾室。裴姑娘嫁给他,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世子已亲自书信与陈將军深谈过,陈將军承诺——若得此良缘,此生不纳二色。”
赵衡猛地抬头:“此话当真?”赵衡的眼神复杂起来。
几年前,他將那个西楚故臣之女送往北凉,本意是让她避开江南的是非,却没想到那三年的时光,竟让这孩子对北凉生出如此深的眷恋。她回来后,时常望著北方出神,书房里摆满了从北凉带回的书籍,甚至学会了北凉的方言小调。
“南苇那孩子……”赵衡嘆息,“她自西楚灭国后,便在本王身边长大。本王视她如亲生,只望她能平安喜乐。三皇子之事,是本王看走了眼。”
赵衡沉默片刻,忽然问:“徐梓安那小子……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微妙。王掌柜顿了顿,才缓缓道:“世子只说,裴姑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他……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
“北凉男儿,一诺千金。”王掌柜正色道,“况且,若裴姑娘嫁的是世子,这联姻就太过显眼。靖安王与北凉王结亲,皇室会怎么想?离阳赵氏最忌惮的,就是藩王联手。但嫁的是陈芝豹……只是一个將领娶了一个藩王侄女,虽然也会引人注目,却不会触及那条底线。”
赵衡闭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南苇的意思呢?那孩子外表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棲霞山遇险后,她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对徐梓安……”
“王爷请看这个。”王掌柜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世子给裴姑娘的亲笔信,王爷可以过目。世子交代,若王爷问起裴姑娘的心意,便將此信呈上。”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是清瘦挺拔的字跡:“南苇亲启”。他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展开,墨跡深沉:
“南苇:
北凉一別,已数年。知你重伤,夜不能寐。
此番谋划,或显唐突,然深思再三,此乃上策。
芝豹重情重义,我曾见他为救麾下士卒,孤身闯入敌军重围。他若娶你,必以性命相护。我体弱多病,寿数难测。你若嫁我,他日我若早逝,你將在北凉王府处境尷尬。我不忍见你受此委屈。江南非久居之地,三皇子贼心不死,皇室猜忌日深。北凉虽苦寒,却有一片天地任你施展。北凉烟雨楼需要你,北凉需要你。待太安事毕,我当北归。届时,无论你作何选择,我皆尊重。
望珍重。
——梓安”
赵衡读罢,长嘆一声:“徐梓安此子……心思太重了。他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只为给南苇谋一条最安稳的路。”
“告诉徐梓安,”赵衡將信放回抽屉,“南苇回北凉后,让他……多照拂些。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王掌柜起身郑重行礼:“王爷放心。北凉上下,都会將裴姑娘当作家人。”
“世子为裴姑娘谋划至此,王爷应当明白他的心意。”王掌柜轻声道,“至於三皇子那边……”
“不必交代。”赵衡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派人刺杀南苇,真当本王是泥塑的不成?明日我就上书朝廷,说南苇重伤难愈,需静养三年,婚事作罢。至於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府中典军刘振,私通北莽商人,三年间倒卖生铁八千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王爷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北凉有谍报?”赵衡转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百花楼的帐簿,我早就看过抄本。张巨鹿一直在查这事,只是缺一个由头。本王给他递把刀,他自然知道该砍向谁。”
“王爷英明。”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將边贸细节一一敲定:北凉让利三成,为期五年;靖安王府则开放三条商路,允许北凉货物直抵江南;双方在边境互设货栈,各派官员监管。
最后,赵衡提起笔,在协议上籤下名字,盖上了靖安王大印。
“告诉徐梓安,”王掌柜起身告辞时,赵衡突然道,“好好待南苇。那孩子……心里有他。”
王掌柜郑重行礼:“在下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谈了一个时辰,將边贸细则、联姻流程、朝廷奏报等事一一敲定。当王掌柜告辞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是一个穿著西楚官服的文士,眉目间与裴南苇有七分相似。这是裴南苇的父亲,西楚最后一任吏部尚书裴文若。十二年前西楚灭国,裴文若自尽殉国前,將独女託付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赵衡。
“文若兄,”赵衡对著画卷轻声道,“当年我答应你护苇儿周全,这些年战战兢兢,生怕负你所託。如今……我將她送去北凉,或许那里才是她能展翅的天空。”
他將画卷重新收起,目光投向北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