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往前走，街边的建筑渐渐低了一些，大片玻璃窗和灰白色的墙面出现在视野里。
训练基地比时昭想像中更安静，外面看不到太多人，只有一排停在门口的车，还有远处被围栏隔开的室外场地。
现在这个季节，室外场地边的树枝光禿禿的，风从空地上扫过去，捲起一点细碎的雪粒。
车停下时，门口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那人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拿著访客卡，先和父亲確认了名字，又看向母亲手里的资料袋。
母亲用俄语和对方说了几句。
时昭站在旁边，听懂了一部分。
预约。
医疗中心。
基础测试。
明天上午。
工作人员很快把访客卡递过来。
时昭接住的时候，卡片边缘有点凉。
“今天先看场地。”
母亲替他转述，“正式训练明天开始。”
时昭把访客卡掛到外套上。
“嗯。”
他们从门口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很多，空气里有室內球场常见的橡胶味和清洁剂味道。
走廊很宽，墙上掛著几张比赛照片和训练安排表，俄文下面附著英文说明。
时昭走得不快。
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被走廊吞掉一部分。
尽头的自动门打开时，击球声一下传了过来。
很重。
节奏也很快。
几片室內场地並排铺开，顶灯亮得均匀，白线在地面上清楚地延伸出去。
时昭站在门边，视线先扫过场地，再落到场边的设备架上。
那里放著几台摄像机。
有一台正对著最里面那片场地，旁边还有显示屏，屏幕上正在回放刚才的击球动作。
时昭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动作很快。
旁边的人未必能注意到，但时昭自己知道。
这种比较严肃的环境下，再次看到摄像机。
他很不喜欢。
一些情绪在这种正式的场地上会变得更强烈一些。
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台摄像机並没有对著他。
屏幕里的人也不是他。
可他还是先看见了镜头。
工作人员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开口解释了几句。
母亲听完，转头告诉他。
“训练录像，这里很多训练都会做技术回放，明天基础测试也可能会录一部分动作，但会提前告诉你。”
时昭点了点头。
“好。”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镜头安安静静地架在那里。
记录动作，回放技术。
时昭的手指慢慢鬆开。
旁边那片场地上，一道身影正好接完一球，从底线往前走。
对方个子很高，比时昭高出一截，肩膀也宽，握著球拍走近时，整个人的影子先落到地面上。
时昭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先看到了对方的肩线，又看到了对方握拍的手。
手腕又轻轻收紧。
可也只到这里。
对方並没有朝他走来，只是弯腰从球筐里拿了颗球，又转身回到底线后。
教练在场边说了什么。
少年点头，重新拋球。
球被击出去的时候，声音依旧很沉。
时昭站在门边，看著那颗球越过网带，落进对面场地深处。
工作人员还在介绍训练区。
力量房。
恢復室。
室內场。
视频分析室。
以及明天要做基础测试的区域。
时昭听著母亲转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几片场地。
这里和前段时间经歷的完全不一样。
语言不一样。
球场不一样。
训练方式也不一样。
连对手站在场上的压迫感，都带著一种陌生的重量。
工作人员带他们往里面走，经过一片空场时，时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场地很乾净。
球网被拉得很直。
底线后方留出的距离很宽，几筐球靠墙放著，旁边摆著敏捷梯和几只低矮的標誌桶，一看就是平时练脚步用的。
时昭站在这里，心里那点悬著的东西终於落下去一些。
熟悉的东西总是能让他安心一些。
网球在这儿。
这里有球网，有底线，有训练器材，也有明天要开始的测试。
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很清楚。
这里是他接下来某种程度来说重新开始的地方。
工作人员停在场边，和母亲说了几句。
母亲听完，转头看向时昭。
“明天上午会先做基础测试，大概什么內容，阿昭你应该知道的很清楚。”
听著的时昭轻轻点了点头，不管身在哪里，教练要看到的东西总是差不多的。
母亲確认后，只是继续开口说著，“教练也会看医疗中心那边的评估结果，再决定后面的训练安排。”
时昭问，“会打球吗？”
母亲又问了对方一句。
工作人员回答得很快。
“会。”
这一次，时昭自己也听懂了。
几乎是瞬间，他就垂眼看向场地。
“嗯。”
轻轻应了一声，再抬头。
时昭用他词汇量极少的俄语回答著，“可以。”
工作人员像是听懂了他的回答，朝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英文。
时昭听懂了。
可以慢慢来。
但开始之后，这一切都不会停止。
这句话落下来时，时昭心口那点悬著的东西，反而放下了。
做出自己的决定后，他就再也没有考虑过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