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羡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同时她也在躲。
躲他,躲这个空间里日益膨胀的某种东西,躲將要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太过张扬。
推碟子、放饼乾、只肯接过她手里的药片。
每一个动作都在宅子里所有人的注视下,明晃晃地宣告著,边枝枝对我而言是特殊的。
特殊到连喝一口水,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他是故意的。
姐姐给他施压,就等於给了边枝枝压力。
而边枝枝有压力,就不得不面对他。
要么继续纵容他的“任性”,要么彻底撕破脸拒绝。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正视他的存在,正视他们之间那条已经模糊不清的界线。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能和她谈判的筹码,一个打破她那些安全距离、专业界限的突破口。
他要逼她承认,他们之间早就不只是疗愈师和患者那么简单了。
只是……
魏子羡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边枝枝低垂的侧脸上。
她瘦了,这半个月明显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她还会对他心软吗?
魏子羡不確定。
他见过她最柔软的样子。
那些瞬间,她是真实的。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看他时,眼睛是弯的,嘴角是上扬的,可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会哗啦啦响。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有礼,可每一个字都透著刻意的疏离。
她站在他身边时,身体永远保持著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伸手能够到,却又永远差一点。
魏子羡不喜欢这种距离。
非常不喜欢。
他不敢赌她还会不会心软,所以必须继续向前。
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下午三点十分,活动室的门被敲响。
“进。”边枝枝应道。
门开了,女佣小梅端著托盘走进来。
今天是一壶新煮的伯爵红茶,配著烤好的司康饼和奶油。
“少爷,边小姐,请用茶。”
小梅垂首说完,將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然后迅速退到门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是李管家新的吩咐,送完茶点后需停留片刻,观察少爷是否会“正常用餐”,换句话说,观察他是否还会坚持要边枝枝伺候。
边枝枝当然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画上,假装没看见小梅探究的眼神,也没看见魏子羡从沙发上投来的视线。
她拿起一幅画。
是魏子羡前天画的。
画面很简单,一扇窗,窗外是扭曲的树影,那些庭院里的黑松,窗台上放著一只很小的杯子。
边枝枝盯著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茶。”
魏子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又来了。
边枝枝闭了闭眼,把画纸放回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小圆桌。
小梅还在门边站著,眼睛低垂。
李管家一定交代过,要详细匯报今天的情况。
边枝枝走到小圆桌旁,端起骨瓷茶壶。
壶身很烫,但她没戴手套。
戴手套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往魏子羡面前的杯子里倒茶。
她的手抖得比昨天更厉害。
这几天她一直睡不好,夜里总是惊醒,梦到魏砚秋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让你父母也变得奇怪。
梦到魏子羡看著她,眼神从期待变成冰冷,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父母哭泣的脸,前面是魏子羡伸出的手。
她该抓住哪一边?
她不知道。
滚烫的红茶从壶嘴倾泻而出,撞在杯底,溅起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刺痛传来,她手一松。
“啪嚓!”
碎裂声炸开在安静的房间里。
骨瓷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深红色的茶汤泼洒开来,在浅米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边枝枝僵在原地,低头看著脚下的碎片。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她失控了。
她做了什么?
她居然又在魏子羡面前失態到打碎东西。
在一个患有自闭症,对突发声响和混乱环境极其敏感的患者面前。
她完了。
她不確定魏子羡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只是紧绷著身子。
她怕了。
专业形象、三个月的努力、魏砚秋的信任……全都完了。
她应该立刻道歉,应该蹲下收拾,应该做出专业疗愈师该有的冷静反应。
安抚魏子羡,然后迅速处理现场,把混乱降到最低。
但她动不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摊碎片,仿佛那不是碎瓷,是她破碎的职业生涯和摇摇欲坠的人生。
她只能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魏子羡。
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
魏子羡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噪音而情绪崩溃,会尖叫,会躲进角落,会用双手捂住耳朵,会退回那个封闭的世界。
而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因为她这一瞬间的失控而毁於一旦。
她甚至能想像魏砚秋知道后的表情。
那个美丽的女人会看著她,用那种失望又瞭然的眼神,然后说。
“边小姐,看来你並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有资格治疗我弟弟?”
然后她会解约。
边枝枝的父母会重新接到催债电话,那些刚刚还清的债务会重新压上来,她这三个月拿到的报酬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
“少、少爷,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小梅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声音都嚇变了调。
她是新来的,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魏家少爷是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病人,一点声响都可能引发崩溃。
而现在,一只杯子在她面前打碎了,虽然动手的是边小姐,可毕竟是在她当值的时候。
她不敢想像李管家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把她开了。
但魏子羡抬起了手,一个阻止的手势。
边枝枝也愣住了。
她看到的,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魏子羡依旧坐在沙发里,姿势甚至没有改变。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著地上那摊碎片和茶水,
没有惊恐,没有不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不仅如此,边枝枝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满意?
就像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踏进陷阱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