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芜看著面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正在吞噬宇宙的“洞”。
    它周围的星系不是被引力撕碎，而是像湿布擦过黑板上的粉笔字，连同光和空间，一併被抹去，不留任何痕跡。
    纯粹的“无”。
    【此类异常，如何处理？】
    巨大眼瞳的信息流，第一次带上了类似“提问”的意味。
    “棘手。”
    苏芜的意识体第一次收起了那种甲方式的审视，她双手环抱，像一个真正的技术顾问在评估一个超出规格的难题。
    “它的底层逻辑是纯粹的恶意和混乱，没有协议，没有埠，用常规代码根本写不进去。”
    她自言自语，像是在给眼瞳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分析。
    “暴力刪除会引起连锁崩溃，整个伺服器都会报销。”
    “放著不管，它会吃掉所有硬碟。”
    巨大眼瞳的线条闪烁了一下，表示认同。
    苏芜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换个ui”、“退款差评”之类的解决方案。
    ……
    涅槃工作室顶层。
    陆亦辰、凌溪、林周三个人，像三尊雕塑，围在老板椅周围，大气都不敢喘。
    苏芜的身体静静坐著，双眼闭合，手指还搭在那个金色的文件夹上。
    “嫂子……不会是断网了吧？”陆亦辰小声嘀咕，打破了寂静。
    凌溪摇摇头，指著总控台上的一个监测窗口。
    那里，代表著苏芜精神连结的波形图稳定得像一条直线，但代表数据交互量的柱状图，已经红得发紫，顶破了量程上限。
    “老板正在进行超高强度的数据交换。”凌溪的声音有些乾涩，“对面……是个硬茬。”
    就在这时，那个代表数据交互的屏幕上，一角忽然闪现出一幅模糊的动態影像。
    画面里，一个黑色的“洞”正在缓缓旋转，一颗恆星靠近它，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林周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他赶紧捂住眼睛，连连后退。
    “我、我看到了……那是什么鬼东西！”
    陆亦辰死死盯著那个画面，他虽然看不懂底层代码，但他能看懂那东西代表的意义。
    毁灭。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毁灭。
    他再看向一动不动的苏芜，瞬间明白了。
    嫂子不是在跟人打架，她是在跟世界的“绝症”对线。
    “妈的。”
    陆亦辰一拳砸在桌子上。
    “嫂子在里面舌战群儒，我们他妈的在外面干看著？”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
    血月之眼的光芒依旧冰冷，但街上的混乱已经平息，人们惊魂未定地从建筑里探出头，茫然地看著这个刚刚被“回档”的世界。
    一种压抑和死寂，笼罩著整个城市。
    “不行！”
    陆亦辰猛地一拍大腿。
    “嫂子在里面讲ppt，咱们得在外面给她搞点业绩支撑！”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总控台前，一把推开凌溪的椅子。
    “键盘，全球网络最高权限，给我！”
    凌溪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手指在键盘上一阵敲击。
    “授权通过。”
    陆亦辰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黑谁的帐户，也没有去发布希么公告。
    他直接打开了全球所有联网设备的扬声器和屏幕。
    下一秒，从时代广场的巨型gg牌，到东京涩谷的交叉路口，再到无数人手中的手机、家里的智能电视……
    所有屏幕，都被一张土味十足的金色龙王海报占满。
    海报上，陆亦辰歪嘴一笑。
    一行加粗加大的霓虹字体，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第一届“拯救世界”全球整活大赛，正式开幕！】
    【厌倦了灰色的天空和无聊的生活吗？觉得这个世界不够带劲吗？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无论是用无人机在天上拼个二维码，还是黑进你老板的电脑桌面换成表情包，只要你的“活儿”够有创意，够能带来乐子！】
    【最终优胜团队，將获得由涅槃工作室提供的“愿望成真”机会一次！（最终解释权归嫂子所有）】
    公告在全球范围內只出现了十秒钟。
    十秒后，屏幕恢復正常。
    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彻底炸了。
    “我靠！龙王归来了？”
    “什么情况？整活拯救世界？这剧本我喜欢！”
    “『愿望成真』？！真的假的？我想让我的老板去跳社会摇！”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名为“乐子”的情绪，在全球网络上疯狂蔓延。
    第一个响应的，是m国的一群大学生。
    他们黑进了五角大楼的官方网站，没干別的，只是把官网首页，换成了一只戴著墨镜、正在跟著bgm疯狂摇头的猫咪动图。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號。
    巴黎，一群街头艺术家，用上万架携带了led灯的无人机，在艾菲尔铁塔上空，拼出了一个巨大无比、正在缓缓旋转的“奥利给”。
    京城，一群广场舞大妈，直接衝到了乐高乐园楼下，对著那栋恢復了烂尾楼模样的建筑，集体跳起了《龙王摇》，还拉起了横幅：“恭迎龙王回宫！”
    无数充满了想像力、创造力，甚至有些沙雕的“作品”，开始在全球各地涌现。
    人们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
    不是因为相信整活真的能拯救世界。
    而是因为，在压抑和恐惧之后，他们终於找到了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
    ……
    纯白色的数据空间內。
    苏芜依旧在和那个黑洞对峙。
    巨大眼瞳投射出的信息流显示，它正在进行穷举计算，试图找到一种能够“稳定”遏制黑洞的逻辑方案。
    但所有的方案，都在靠近黑洞的瞬间，被“不存在”的规则抹除。
    就在这时。
    一粒微小的，彩色的光点，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
    紧接著，是第二粒，第三粒……
    眨眼之间，成千上万，数以亿计的彩色光点，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凭空浮现，环绕在巨大眼瞳的周围。
    这些光点，五顏六色，杂乱无章，充满了鲜活的、不確定的、跳跃的能量。
    巨大眼瞳的线条，剧烈地闪烁起来。
    它庞大的资料库里，从未有过这种数据模型的记录。
    它无法定义这些光点。
    【未知数据。】
    【混乱，无序，高冗余。】
    【建议……清除。】
    “別急著刪。”
    苏芜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伸出手，一粒粉色的光点，轻轻落在她的指尖。
    她能从中感受到，一个女孩在给自己偶像的演唱会视频p上土味特效后，笑得在床上打滚的快乐。
    另一粒橙色的光点飞来。
    里面是一个程式设计师，在完成老板的变態需求后，偷偷把公司伺服器的开机动画换成了自己老板的鬼畜视频，然后躲在厕所里笑到抽筋的窃喜。
    “看到了吗？”
    苏芜抬起头，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
    “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案。”
    她指著漫天的彩色光点。
    “这些在你看来毫无意义的『垃圾数据』，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鲜活的『快乐』。”
    她再指向那个不断吞噬一切的黑色“洞”。
    “而那个东西，它的本质是『虚无』和『无聊』。”
    “想用你那套冰冷的、正確的、稳定的秩序去对抗它，就像用一杯水去扑灭太阳，只会被瞬间蒸发。”
    苏芜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对付混乱的最好方法，不是压制，不是清除。”
    “而是用另一种更强大的，充满了生命力和希望的『混乱』，去覆盖它。”
    “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话音落下。
    那亿万个代表著“快乐”的彩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浮，而是匯聚成一股彩色的洪流，主动朝著那个代表著终极毁灭的黑色“洞”冲了过去。
    巨大眼瞳的线条，以一种濒临死机的频率疯狂闪烁。
    在它的计算中，这是纯粹的“数据投餵”，是自杀行为。
    然而，预想中被吞噬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些彩色的光点在靠近黑洞的瞬间，並没有被抹除。
    它们就像无数颗微小的、拥有自己轨道的行星，开始自发地、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的方式，环绕著那个黑色的“洞”旋转起来。
    一粒光点很微弱。
    但亿万粒光点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稀薄但坚韧的彩色星环。
    它们没有攻击那个黑洞，也没有修復它。
    它们只是用自己的存在，用那种鲜活的、跳跃的、不讲道理的“快乐”，在虚无的边界上，强行围出了一道——隔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