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寒意未消。西山上，方青云的小院笼罩在一片寧静中。
    赵立春的车停在山脚下，他独自一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赵立春走得不快，六十五岁的人了，腿脚还算利索，但心里的事让他脚步沉重。
    昨天，他在政协办完了所有手续。从今天起，他正式退居二线了。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已经交给了別人。而他，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政协副主席”。
    但他不甘心。
    办完手续后，他给方青云打了电话，想要拜访一下这位曾经的老上级。电话很快接通，赵立春的声音传来：“老领导，我来京城了，想要拜访您一下，您有时间吗？”
    方青云对於接到赵立春的电话毫无意外，毕竟赵立春也是在宦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岂能不知道现在的局面，拜访他也在意料之中，隨后便回答说：“立春啊，来吧。下午我在家。”
    就这么简单。没有客套，没有推辞。
    赵立春知道，方青云愿意见他，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但见了面，能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到小院门口，门虚掩著。赵立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方青云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方青云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赵立春，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赵立春在对面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方青云也不急，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暖和暖和。”方青云说。
    赵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沉默了一会儿，赵立春终於开口：“方书记，我来看看您。”
    方青云点点头：“有心了。”
    赵立春又说：“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方青云看著他，没说话。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说：“李达康的事，您应该听说了。我想请您帮他说句话，支持他接任省长。”
    方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赵立春的心沉了下去。
    “立春啊，”方青云看著他，眼神平静但深邃，“你是真的没看明白局势，还是在这儿跟我装糊涂？”
    赵立春愣住了。然后，他苦笑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青云没有逼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终於说：“是啊......自从上面否决了我的建议，我就应该知道的。”
    方青云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但是，”赵立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我不认！”
    他抬起头，看著方青云，眼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倔强，也有几分悲壮。
    “方书记，您是知道我的，”他说，“这一二十年，我都在汉东摸爬滚打。从省委常委到常务副省长到省长，再到书记，每一步都不容易。我不怕，我不想输。我要贏。”
    他说完，胸口起伏著，等著方青云的回应。
    方青云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理解，也有几分无奈。
    “立春，”他缓缓开口，“你想贏，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什么样的贏，才是真的贏？”
    赵立春愣住了。
    方青云继续说：“按照现在的局面，除非你放弃汉东的一切，让你儿子进去，然后才有可能让上面对你网开一面。”
    赵立春的脸色变了。
    “让瑞龙进去？”他重复著这句话，声音有些发颤。
    方青云点点头：“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淒凉。
    “方书记，”他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儿子进去，那有牵连的女儿女婿是不是也要进去？到时候，独留我一个老头子在外边，有什么用？我还能有几年好活？”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赵立春虽然老了，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谁想踩著我往上爬，我也要咬下谁的一块肉！”
    这话说得决绝，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方青云看著他，没有说话。
    赵立春的情绪慢慢平復下来。他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方书记，其实我后悔了。”
    方青云看著他。
    “当初您提醒过我，”赵立春说，“让我管好家人。我没听进去。那时候我想，瑞龙是我的儿子，当初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李达康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都比瑞龙这个儿子多，他做点生意怎么了？他在汉东，有我在，谁还敢欺负他？”
    他摇摇头，苦笑：“现在想想，是我害了他。”
    方青云嘆了口气。
    “立春啊，”他说，“这些年，你在汉东干得不错。经济发展、城市建设、民生改善，都有你的功劳。陈岩石等几个人公开的反对你，你也没怎么人家，说实话，你干得不算过分。问题就出在赵瑞龙身上，他没守住底线，乾的有些过分，而且让你为了他犯了大忌，是不是还妄想让李达康担任省长继续保护赵瑞龙的生意，让你赵家在汉东忍让一手遮天？”
    赵立春点点头，没说话。
    方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输了，赵瑞龙，我不会保。但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你女儿那边，如果涉及得不深，我会保她一下。”
    赵立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
    “方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方青云摆摆手：“不用说了。喝茶吧。”
    两人端起茶杯，默默喝著。茶香裊裊，但气氛沉重。
    又聊了一会儿，赵立春起身告辞。
    方青云送到门口。赵立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著这位老领导。
    “方书记，”他说，“谢谢您。”
    方青云点点头：“保重。”
    赵立春转身，沿著山路往下走。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方青云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在他看来，赵立春没有胜的机会，他的去处只有一个，就是秦城。
    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承诺了。
    剩下的，就看赵立春自己的选择了。
    方青云转身，回到屋里。
    茶几上，两杯茶还冒著热气。他端起赵立春那杯，泼在院子里。茶水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山峦，心中默默想著：
    汉东，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