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熙端著那盘色泽油亮的红烧茄子,面色平静地走回堂屋,將它放在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的八仙桌中央。
“菜齐了,可以开饭了。”
他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完成任务的平淡,拉开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
堂屋里原本还算自然的閒聊,因为他的出现和他的沉默,似乎凝滯了一瞬。
几道目光,带著不同的心思,几乎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陈婉晴的心悬在半空。
她看著苏景熙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痕跡——是缓和?是鬆动?还是……依旧冰冷?
林静婉脸上还维持著与苏奶奶说笑时的温婉笑意,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紧张地追隨著厨房的方向。
看到苏景熙独自出来,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再看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的不安更甚。
她看向苏景熙,试图用目光传递一种长辈的关切和隱隱的恳求,但苏景熙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的视线毫无所觉。林静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陈婉婷坐在姐姐旁边,目光在苏景熙、姐姐、以及厨房紧闭的门之间来回移动。
姐夫脸上的平静,在她看来是一种更深沉的疏离。姐姐的惶然,母亲的强顏欢笑,都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她既为姐姐感到难过,又对即將面对的父母感到一种本能的疏离和烦躁。
只有苏爷爷和苏奶奶,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苏爷爷乐呵呵地拿起筷子,招呼道:“好好好,开饭开饭!启明呢?怎么还没出来?”
“可能在洗手,马上就来了。”
苏奶奶笑著应道,目光慈爱地扫过桌上的菜,“景熙手艺就是好,这茄子看著就下饭!”
就在这时,厨房门再次被拉开。
陈启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比进去时似乎沉重了一些,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勉强,像是用力挤出来的,眼角眉梢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灰败。
他走到桌边,对著苏家二老笑了笑:“苏叔,苏婶,久等了。”
然后,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对著一直紧盯著他的林静婉和陈婉晴,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幅度太小,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但林静婉和陈婉晴都看见了。
林静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她最担心的事情,似乎被证实了。
陈婉晴则是感觉眼前猛地一黑,心臟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攥紧、拧碎,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所有的期待、忐忑、不安,都在父亲那个细微的摇头动作里,化为了冰冷的绝望。她知道,完了。景熙他……连爸爸出面都没有用。
她最后的希望,好像有那么一丝塌了。
陈启明坐到了林静婉旁边,拿起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来,大家趁热吃。景熙辛苦了一上午。”
午餐开始了。
表面上,气氛居然维持得“不错”。
这“不错”,全靠苏爷爷和苏奶奶的热情,以及陈启明、林静婉强打精神的配合。
苏爷爷兴致勃勃地讲著村里今年的收成,苏奶奶则不断给陈启明和林静婉夹菜,念叨著他们工作辛苦,要多吃点。陈启明和林静婉则笑著应和,偶尔说几句客气话,询问二老的身体,夸讚苏景熙的手艺。
但坐在一侧的四个年轻人——苏景熙、陈婉晴、陈婉婷,以及虽在应和但明显心不在焉的陈启明——却几乎形成了一个沉默的孤岛。
苏景熙安静地吃著饭,只在自己爷爷说话时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他都低著头,专注地看著碗里的米饭,或者夹离自己最近的菜。他吃得不多,动作缓慢,仿佛吃饭也是一件需要耗费心力去完成的任务。
陈婉晴更是食不知味。她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味同嚼蜡。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只能拼命忍著,低著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和即將崩溃的表情。
苏奶奶偶尔给她夹菜,她也是低声说句“谢谢奶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婉婷则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吃饭,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只在父母与苏家二老对话的间隙,飞快地瞥一眼姐姐和姐夫,心里五味杂陈。
这诡异的沉默,与两位老人和两位亲家之间刻意维持的热络交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让餐桌上的气氛分裂而尷尬。
然而,该来的话题,还是来了。
苏奶奶吃了几口菜,脸上又露出那种满足而憧憬的笑容,话头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事上:
“哎,看著你们都在,我这心里啊,就高兴。”
她笑眯眯地,目光在苏景熙和陈婉晴身上来回扫视,“就是……要是明年这时候,桌上能再多双小筷子,那就更圆满了!景熙,婉晴,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刚才还勉强维持著表面平静的餐桌,瞬间落针可闻。
陈启明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林静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婉晴更是猛地一颤,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死死地低著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起来。
陈婉婷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向苏景熙。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景熙。
他,是此刻唯一可能回应这个话题的人。
苏景熙握著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爷爷奶奶的期盼,陈父陈母的紧张与难堪,陈婉晴的绝望,陈婉婷的担忧。
这个话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又一次狠狠地刮擦在他心上那道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將筷子伸向那盘清炒豆角,夹起一小根,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
仿佛……根本没听到奶奶在说什么。
他用沉默,作为对这个问题最尖锐、也最无力的回应。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让餐桌上的空气几乎凝固。
苏奶奶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她看看沉默的孙子,又看看头几乎埋到碗里的孙媳妇,再看看神色异常尷尬的亲家,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像墨滴入水,悄然扩散开来。苏爷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起,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是陈启明乾咳了一声,勉强挤出笑容,强行岔开了话题:“苏婶说得是,不过这事啊,急不来,急不来。孩子们有自己的计划。来,苏叔,我再敬您一杯……”
这顿漫长而煎熬的午餐,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內里撕扯的诡异氛围中,艰难地推进,最终结束。
饭后,陈启明和林静婉起身告辞。
“苏叔,苏婶,下午我们还得去县城酒店那边收拾一下,晚上再过来看你们。”陈启明解释道,笑容依旧带著疲惫的痕跡。
“哎呀,住什么酒店!家里不是有地方吗?”苏奶奶立刻挽留。
“不了不了,我们东西多,放酒店方便。晚上一定来吃饭。”林静婉也连忙说,她此刻心乱如麻,也需要一个私密空间和丈夫沟通。
苏家二老见他们坚持,也不好再强留,將他们送到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车缓缓驶离。
车子开出苏家村,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
车內,压抑了一中午的沉默终於被打破。
林静婉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急切地看著驾驶座上的丈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老陈,你跟景熙……在厨房里,到底聊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