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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武德缺失?武德过剩!
    “哦?”天祐帝来了兴趣。
    曹倬继续说道:“太平兴国七年,党项人李继捧归附。高宗问李继捧曰:『汝在夏州,用何道以制诸部?』李继捧曰:『羌人鷙悍,但羈糜而已,非能制也。』
    然高宗皇帝不满足於羈糜,而是打算在党项人的地方立郡县,由我大周直接治理,最终导致党项人被迫团结,以拒朝廷大军。”
    “如此说来,你觉得先帝错了?”天祐帝眼神微眯,语气中似有怒意。
    不过曹倬可不会怕,他这姐夫对他的老爹可没啥好感,更谈不上感情。
    最多是出於孝道,提醒他一下。
    天祐帝郭永孝,是高宗郭宗训第四子。
    你以为,前三个是什么结果?
    郭宗训即位之初,是非常励精图治的。
    为了维护正统秩序,他登基初期便立嫡长子郭永崎为太子。
    在此之前,残唐四代的政权,包括郭威和郭荣都没有明確的立太子,而是封事实上的储君为晋王、开封府尹。
    这也是当时的潜规则,晋王和开封府尹就是未来的储君。
    而郭宗训的决策,终於將崩坏几十年的宗法传承,再一次確立起来。
    嫡长子为太子,而不再是晋王、开封府尹这样模稜两可的行为。
    可惜好景不长,经过三川口、祁川寨、好水川三场大败,高宗皇帝彻底颓废,沉迷於炼丹修道。
    同时,皇后高氏生前信佛,为了悼念亡妻,郭宗训命人在全国各地修筑寺庙。
    郭荣时期因为灭佛而老实下来的佛爷们,在郭宗训时期,再次猖獗起来。
    当时还是太子的郭永崎见朝政民生都受到影响,因劝諫触怒了郭宗训而被废,幽禁於洛阳。
    然后,郭宗训立次子郭永廉为储君。
    然而郭永廉自小体弱,又被大哥被废的消息嚇破了胆,导致病情加重暴毙。
    三子郭永惠被大哥和二哥的下场嚇得肝胆欲裂,彻底疯了。
    三个儿子,一囚一死一疯,彻底击垮了郭宗训的精气神。
    临死前,只能紧急传位给四子郭永孝,也就是现在的天祐帝,曹倬的便宜姐夫。
    天祐帝接手的大周,虽然不至於是什么烂摊子,但也谈不上有多好。
    西北党项肆虐,內部冗官、冗军,地方佛道横行,儒学不兴。
    军队里,军纪涣散,残唐四代风气有復甦的跡象。
    因此,要说天祐帝对他的老父亲有多大深厚的感情,实在是难让人相信。
    虽然知道这些,但曹倬还是拐了个弯:“並非是错,而是太过激进。善政若是过於激进,就会成为保证。对內对外皆是如此,就如同隋文帝的改制一般。清查人口、丈量田亩固然对朝廷有利,但因为隋文帝的激进,导致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制百姓分家,以充实人口,这就成了暴政。
    高宗皇帝想要控制西北与河西走廊,恢復汉唐版图,这本无可厚非。但时机不成熟,事必不可成。何为时机成熟,高宗皇帝问李继捧『用何道以制诸部』时,李继捧应该对答如流,才能算作时机成熟。但李继捧回答的是『不能制』。
    无论是真的不能制,还是李继捧故意如此回答。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事不可成。高宗皇帝正是没有想通这个道理,才最终导致党项人团结起来,在西北立国。”
    “嗯...”天祐帝摸著自己的鬍鬚,若有所思,隨即点了点头。
    曹倬说道:“陛下,党项人虽然是西北大患,但我朝却不能以灭掉西夏为最大国策。孙子曰,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当务之急,还是要推行新政,裁撤冗官,整顿军队,充实国力。强国富民之后,党项弹指可灭。若是著眼於西北一隅,而不顾国力强行开战,得不偿失。
    我们整肃內政的时候,可让边將多派细作,离间拉拢党项边城將领。並向党项內部传播流言,耸动舆论,动摇没藏讹庞的根基。”
    天祐帝听著曹倬的战略,有些不爽。
    理智上来说,他当然知道曹倬的方略更加稳妥,风险更低,成本也更低。
    就算失败,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但对於他来说,见效太慢了。
    他希望的是一战而定,就算不能灭国,最好也能把党项打服。
    就像当初太宗攻打南唐一样,虽然没有灭国,但是把南唐皇帝给变成了江南国主。
    他也希望自己这次闪击战有这样的效果,让李谅祚这个小屁孩嚇破胆,自降帝號为西夏国主。
    但是曹倬这一番话之后,他虽然很不想接受,但必须承认自己此前的想法太想当然了。
    “你才二十岁,行事便如此稳妥。朕已过而立之年,尚有此不智之举。若无卿,朕几酿成大错。”天祐帝嘆了嘆气,看著曹倬的眼神有些复杂。
    曹倬微微欠身道:“陛下,自古圣王垂拱,总览全局。正所谓君执其要,臣尽其能。汉高祖乃三代以降第一人,然其治国理政不如萧何、行军作战不如韩信、运筹帷幄不如张良。终能得天下者,因其识人用人也。
    陛下有高皇之风,无可无不可,才使群臣尽忠以效陛下。圣王治国,不该局限於一人,而忽视大局。陛下虽短於將兵,却如高皇长於將將。將兵之法乃术,末流也。將將之法乃道,根基也。陛下根基牢固,有为君之道,何限於术?”
    把曹倬的话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陛下您虽然业务能力不咋样,但是手底下的人还是很牛逼的。所以你只需要多放手,別插手具体业务,让底下的人放心施展就行了。
    当然,直接说这话,那是戳天祐帝的肺管子。
    所以曹倬把汉高祖刘邦做为参考角色,说天祐帝有高皇之风。
    反正只要把天祐帝哄高兴了,別让他想著和西夏开战就行。
    现在的大周和西夏开战也未必打不过,甚至贏面是很大的。
    但是得不偿失,答应了得不到什么战利品,还会有不小的损失。
    说白了,打一趟还不够油钱。
    只要边境州县严防死守,西夏就算想入寇也没办法,奈何不得大周。
    说起来,大周的对外战爭还挺抽象的。
    对外战爭的失利,多是武將贪功冒进翻车,最后让文官来擦屁股的。
    大周虽然重文轻武,但缺乏的却並非是武德。
    重文轻武,但武德充沛。
    大周也不缺明君、不缺贤臣,也不缺良將。
    整个社会从上到下,缺少的是战略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