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针见到苏合到来,放下手中写的东西,笑著道:“回来了?家里怎么样?我听人说,米罗教去了你们村,没事吧?”
“有漕帮的朋友帮忙,没什么大碍。”苏合道:“管事,我今日来此,是想向您问一件事……”
他將小禾反覆发作的病症说了一遍,道:“我暂时將她体內的病气拔除,可到了昨日,她的病却又犯了。”
陆九针先是皱眉思索了一番,继而露出惊嘆之色:“听起来,这不像是娘胎里的病,倒像是被內功所伤……通脉净体果然神奇,连这种病都能有办法处理。”
苏合有些惊讶:“內功所伤?谁会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陆九针想了想,站起身来:“索性我今日无事,就跟你去看看吧!”
两人出了门走出炼药坊,赵成站在人群之中,看著苏合背影离开,轻轻嗤笑了一声。
到了牛巷旧宅,陆九针来到床前,伸出手为小禾把脉。
许久之后,他又翻开小禾的眼瞼,嘴巴,仔细检查了舌苔,又细细查看了腹部的青色纹路。
小磊在一边屏住呼吸,紧张的看著陆九针脸色。
过了一会儿,陆九针抬起头来,先对小磊说道:“陈年旧疾,只能暂时压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开两贴药,你去熬了餵她喝下,半个月喝一副,可让她短期內不会復发。”
小磊连连朝陆九针道谢。
院內没有笔墨,陆九针找了一张纸,拿了一只烧黑的木炭细细写下,掏出二枚银粿递给小磊。
“去吧!就去岐黄堂拿药,不会坑你的。”
小磊拿著药方,急匆匆出了门。
陆九针冲苏合使个眼色,两人出了门,来到院子里。
“我估计的没错,她確实是在娘胎里受了內伤,对方实力很强,要有真气化罡的修为,才能让真气从母体侵入婴儿的经脉之中……这病只能压制,无法根治。”
苏合皱起眉头:“什么人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出手?简直丧心病狂!”
陆九针摇摇头:“不是的!若是寻常孕妇受了这样的伤,绝无活下来的可能!小禾的娘亲必定也有深厚的內功修为,才能在受创后依然保住孩子,將之生下来。”
苏合惊讶的望向陆九针:“管事的意思是……?”
“小磊没说实话!”陆九针摇摇头,继续道:“真气化罡的高手绝非无名之辈,能抗住这样的內伤还生下孩子,更不是一般人!苏合,这两个孩子绝非寻常,我建议马上將他俩送走,以免招来祸患!”
“这……”
苏合犹豫了一下,问道:“管事,这真气化罡……是个什么水准?”
陆九针解释道:“武道一境为淬体,二境为內壮,三境可修炼真气,四境真气化罡!到了这一层境界,才算是真正褪去了肉体凡胎,走上了超凡之路……这么说你可能不明白,咱们帮主便是真气化罡的高手,四境二阶蜕凡关!”
苏合吸了一口气,心中一惊。
“也就是说,伤了小禾娘亲之人,是帮主这样的高手?”
陆九针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不一定!我只是说拥有此等手段的前提……是真气化罡。”
苏合震惊难言,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
他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道:“此事……容我想想。”
陆九针深深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苏合,那等高手若真有心追查,临山县绝非藏身之所,当断则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你执意要留……可用『揉云拂穴手』封闭她丹田周围几处要穴经络,减缓那异种真气的侵蚀流动。每十日为其疏解两个时辰,之后再行封闭……此法虽无法根除,但加上你通脉净体之能,不断吸附其体內散逸秽气,应可大幅延缓病症爆发,为她多爭取些时间,只是……”
陆九针目光灼灼,“此法极耗心神精力,且需你长期维持!为一个萍水相逢、来歷不明的孩子,值否?你要想清楚!”
言罢,陆九针不再多劝,拍了拍苏合肩膀,转身离去。
小院中只余苏合一人,对著紧闭的房门,心绪如潮水翻涌。
不多时,小磊抓了药回来,手脚麻利地在小灶上煎煮。
药香渐渐瀰漫,带著一股清苦气息。
熬好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端进屋,餵妹妹慢慢喝下药汤,看著小禾紧蹙的眉头稍展,才鬆了口气。
出来后,见苏合站在院中,连忙擦了擦手,道:“苏合哥哥,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苏合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小磊脸上,审视的眼神让小磊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小磊,”苏合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我有事问你,你要说实话。”
小磊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哥哥要问什么?”
“你和小禾究竟是什么来歷?你们的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苏合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小磊。
小磊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道:“上,上次不是说了么……我们是为了躲避战乱的匪人,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爹娘都是种地的,路上熬不住病,都没了……”
“小磊!”苏合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院中空气仿佛凝固,小磊倔强地抿紧嘴唇,眼神闪烁,却依旧梗著脖子:“我说的就是实话!”
苏合盯著他看了几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决绝。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递到小磊面前。
“拿著银子,带著你妹妹,离开我家!现在就走!”
小磊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著苏合递过来的银子,又抬头看向苏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淹没全身,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许久之后,小磊弯下腰身,深深地对著苏合鞠了一躬,转身进了屋子。
没有接那枚银锭。
很快,小磊便背著小禾走了出来,小禾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苏合。
也许是感受到了苏合身上冷漠的气息,小禾忽然明白了什么,露出惶恐之色,带著哭腔说道:“苏合哥哥!你不要小禾了吗?哥哥!我们不走!小禾不要走……”她的小手紧紧抓住小磊的衣领,哭喊著看向苏合。
小磊咬著牙,不让自己哭出声,转头深深地看了苏合一眼。
苏合依旧侧身站著,目光落在院墙一角,沉默著不说话。
小磊不再停留,背紧背上的妹妹,踉蹌著走出了这个曾给过他们短暂温暖的小院。
夜幕沉沉,如浓墨泼洒。
城外荒山,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在夜风中瑟缩,蛛网密布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供桌倾倒,唯有角落里一堆半乾的稻草,才显出一点活人气息。
小磊將昏睡的小禾小心地放在草堆上,自己蹲缩在旁边。
他抱著膝盖,双眼直勾勾的盯著脚上的布鞋,沉默无言。
“苏合哥哥……”小禾在昏睡中不安地囈语,往小磊怀里缩了缩。
小磊轻轻拍著妹妹的背,低声道:“睡吧,小禾乖,別怕……”
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暗和陌生的环境让她瞬间惊恐起来,小手紧紧抓住小磊的衣襟,声音带著哭腔:“姐姐……我们以后怎么办?我们……我们要去哪啊?”
小磊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抬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嘘……別乱叫!”
小禾嗯了一声:“……哥哥,我害怕。”
小磊柔声道:“有哥哥在,不怕!哥哥会照顾你的……”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响,破旧的木门忽然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