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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空壳
    还没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旧防盗门,婶婶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就已经隔著门板砸了过来。
    “……就知道添乱!学习学习不行,还学人家夜不归宿!颱风天往外跑,怎么没把你颳走算了!警察电话打过来,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声音高亢,夹杂著对菜价、对邻居、对生活的种种抱怨,最后总会绕迴路明非昨晚的不省心上。
    路明非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婶婶大概也会掉几滴眼泪,在灵堂上骂他死得不是时候吧?毕竟堂弟还要上学,家里还需要钱。
    就在推门前的一瞬,他忽有所感。
    侧过头,目光越过老旧小区的院落,投向远处那些写字楼中的一栋,在高层某个反光的窗户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监视?十年残酷战斗磨礪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停顿了一下。
    隨即路明非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不至於,他只是个普通初中生,谁会费心来监视他?大概是错觉吧。
    几乎同时,远处那个已经不再反光的窗户后,一个格外前凸后翘的女人猛地往后缩了缩头,对著耳麦低呼:
    “我靠!他什么意思?他刚刚是不是发现我了?”
    “怎么可能,这距离,就算擅长探知的混血种来了都没办法察觉。”耳麦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小孩而已,看你那点出息。”
    “我总觉得有点怪,”女人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里的路明非已经消失在门后:“好好的淋雨跑回家,一不留神就失踪了,结果是晕在高架桥外边儿,就这么淋了一晚上后才被警察找到。”
    “这居然没生病才是最神奇的吧?”耳麦里的声音嗤笑:“行了,顺利回家就好,老娘该休假了!”
    “我也休假了,后面也没什么了……累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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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推开门,油烟气和婶婶的连环数落扑面而来。
    “还知道回来?翅膀硬了是吧!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一晚上跑哪野去了?电话也不打一个……”
    路明非只是低著头,换好拖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让婶婶火大,音量又拔高了。
    “好了好了,明非在外面一晚上,肯定人不舒服,你就少说两句。”叔叔赶紧出来打圆场,把路明非往房间里推:“快去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
    路明非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狭窄拥挤,除了上下铺的床,就是堆满了的杂物。
    胖成球的堂弟路鸣泽正霸占著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跟网上不知哪个“轻舞飞扬”聊得火热。
    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阴阳怪气:“哟,知道回来了?昨晚是不是拯救世界去了?害得我们全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路明非走过他身边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畏缩和討好,也没有被激怒的愤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路鸣泽没来由地心里一寒,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訕訕地把头转回去。
    “被颱风吹傻了吧?神经病。”他在心里嘟囔。
    浴室里,水汽氤氳。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却驱不散那股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寒意。
    他抬起头,模糊的镜面里,那张属於衰小孩的眉眼低垂的脸上,线条似乎在扭曲、变化。
    明明五官的轮廓变得柔和,神情却渐渐染上凌厉,细密狭长的睫毛下,瞳孔深处闪过耀眼的黄金般的色泽。
    那是“黑”的脸,雕塑般完美,寒星般孤傲,带著刻骨的冷漠和隱现的暴虐。
    路明非心臟猛地一缩。
    他用力甩了甩头,闭上眼,將脸埋进哗哗的水流中,冰冷与温热交织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幻觉,还是那十年的烙印太深,连这具身体都开始混淆?
    洗完澡,他隨便扒拉了几口婶婶没好气放在桌上的剩饭,便躺回到了那张属於自己的小床。
    好……累……
    一种从灵魂深处瀰漫开来的、无法抵御的疲惫,紧紧包裹著他。
    路明非闭上眼,黑暗中却仿佛又能看到各种魔物扭曲的阴影、在城市废墟中哭泣的孩童、阿莫们真面目下那无数双闪烁著冰冷光芒的复眼,以及魔女之夜那轮高悬於天、吞噬一切的暗月。
    身体本能地抗拒著睡眠,仿佛一闭眼就会再度沉入过去十年的种种阴暗……如果希望与奇蹟都是虚假的,那他就只剩下这些了。
    於是他就那么躺著,像一截真正被烧透了的枯木,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失去了反应。
    婶婶骂他“装死”、“懒骨头”,他也只是翻个身,面朝墙壁。叔叔嘆了口气,只好去学校帮他请了病假。
    一连几天,路明非都在这种半睡半醒、浑浑噩噩的状態中度过。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天他睁开眼,看著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看著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听著窗外依稀传来的车流人声,一种属於“现实”的实感,才一点点重新注入这具空壳。
    那些尖锐的、痛苦的回忆,似乎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不再时时刻刻刺痛著他。
    他得试著回归原有的生活了。
    他终究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周后,路明非背起落了一层灰的书包,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上学路上熙熙攘攘。
    他孤身一人,走在既是“十年前”也是“现在”的街道上,打量著两旁没有变化的杂货店、报刊亭,恍如隔世。
    “嘻嘻,好丑!”
    “打死它,打死它!”
    街角也传来几个小屁孩的嬉闹声。
    路明非看过去,小孩们正用树枝追打著一只禿了毛、瘸著腿的流浪猫。
    猫很脏,瘦骨嶙峋,发出悽厉的哀叫,试图逃跑,却被孩子们堵在墙角。
    路明非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平淡地扫过,看著那群孩子追著那只猫,跑进了旁边一条堆放垃圾箱的阴暗小巷。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就在他即將走过巷口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对他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烽火般鲜明的气息,忽然从巷子深处爆发出来!
    那气息……阴冷,扭曲,带著令人绝望的腐朽和诅咒世界般的秽浊!
    是魔物!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