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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童话
    齐霄循著那细弱的声音望去,只见街角背风的阴影里,瑟缩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女。
    她怀里抱著一小捆用草绳綑扎的松脂细树枝,正举著一支点燃火把。
    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她稚嫩轮廓的脸庞,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
    “卖火柴的小女孩?”
    齐霄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走上前,摸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锭,弯腰放在女孩面前那摊开的一小块破布上:“这些,我全买了。”
    那女孩先是嚇了一跳,小脸抬起,怯生生地瞟了齐霄一眼,看他虽然风尘僕僕,但衣著整洁,面容陌生,不像本地那些粗鲁的士兵与商人。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拿那块银锭,反而飞快地说:“好……请,请跟我来。”
    齐霄一愣,买捆火把而已,需要带路?
    但他没多想,以为女孩是带他去取找钱。於是跟著这个瘦小身影,离开了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狭窄巷子。
    一进巷子,齐霄便察觉到不对劲。
    昏暗的光线下,巷子两旁或站或坐,竟有不少年纪相仿,同样衣衫单薄破旧的少女,她们大多怀里也抱著类似的松脂火把。
    她们带著討好的笑容偷偷打量进巷的陌生人,看到齐霄和露西娜经过,有的低下头,有的则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眼神。
    露西娜走到巷子中段一扇歪斜的木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进去,然后从门內探出半个身子,用眼神示意齐霄进来。
    齐霄皱了皱眉,心中的疑惑更深。
    他左右看了看这条瀰漫著诡异气氛的巷子,还是抬步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屋子。
    屋內狭小,一张铺著稻草和破布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著的木桌,一把凳子,墙角有一个水缸,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露西娜进屋后,先將那捆火把靠在墙角,然后走到水缸边,用破瓦片舀出一点水,匆匆洗了把脸,用一块看不清顏色的破布擦了擦。
    接著,拿起一支新的松脂火把,就著桌上一个破陶碗里快要燃尽的灯芯草点燃。
    橙红跳动的火光稍微驱散了一些屋內的阴暗,也照亮了她洗去部分污垢后,那张清秀的年轻脸庞。
    然后,在齐霄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亚麻外衣的系带。
    “等等!” 齐霄反应过来,连忙后退半步,抬手制止,脸上写满了尷尬,“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想买一根火把!”
    他实在不好直说“我只是看你在寒风中有些可怜”。
    露西娜解衣带的手停住了,抬起脸,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似乎不理解齐霄的反应:“您……不喜欢样吗?”
    她以为齐霄是嫌她太主动。
    “不不不,” 齐霄连连摆手,感觉沟通似乎出了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付钱,买你的火把,就完了。”
    露西娜眼中的疑惑更重了,她歪了歪头,小声说:“您放心,这里没人会管的……领主老爷的税吏月初才来过……”
    齐霄知道光靠说可能解释不清了。
    他又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金锭,直接塞到露西娜手里:“这个也给你。先把衣服穿好,然后,坐下,慢慢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个路过的外乡人,不太懂这里的……规矩。”
    露西娜看著手中沉甸甸金锭,又抬头看看齐霄的脸,茫然了。
    她迟疑著,还是先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然后將金锭攥在手心,隨后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似乎在確认这不是梦。
    她慢慢挪到床边,挨著边坐下,低著头,不敢看齐霄。
    “您……您真是外来的吧?” 她小声问。
    齐霄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那头黑色短髮,点点头:“很远的地方来的。”
    露西娜看到他的黑髮,似乎確认了什么,紧张的情绪稍微放鬆了一丝。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叫露西娜。您买的……不是普通的火把。
    这一支松脂火把,大概能烧……一刻钟(约15分钟)。在这支火燃烧完之前……我,我就是您的人。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到最后,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破旧的衣角。
    齐霄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
    许多破碎的信息、童年读过的童话、对歷史的零星了解,在此刻串联起来。
    卖火柴的小女孩……
    原来如此。
    他小时候读那个童话,一直有个疑惑。
    为什么会有人一根一根地卖火柴?那能赚几个钱?怎么活命?
    如果那根本不是卖取暖的火柴,而是“卖身”的计时器呢?
    一支燃烧时间固定的火把或火柴,就是一次“服务”的时长计量单位!
    安徒生用诗意的笔触和美化的结局掩盖了现实,那个没能卖出“火柴”的小女孩,很可能並非因为“火柴”本身无人问津。
    而是因为她或许容貌普通,或许运气不佳没有客源,最终在饥寒交迫中孤独死去。
    她临死前看到的“奶奶”,是濒死幻觉,是內心对温暖和救赎的最后渴望。
    童话没有骗人,只是当年的我们,或许未曾读懂那层温柔面纱下,属於那个时代的生存逻辑。
    而眼前这个露西娜,以及巷子里那些抱著火把的少女,就是这逻辑下,挣扎求存的註脚。
    中世纪欧洲,教会表面谴责,却无法根除。
    像蒙托邦这样的边境渡口、贸易集镇,人员流动大,管理混乱,商人、过往旅人正是其主要“客源”,乃是她们聚集谋生的“沃土”。
    齐霄看著眼前这个因为一笔“意外之財”而不知所措的少女,心中翻涌著异样的情绪。
    有对歷史真相的恍然,有对眼前人处境的悲哀,也有对这个时代欧洲社会另一面的认知。
    他来自的东方,底层同样充满苦难,但以这种方式將“时间”与“身体”如此直白地標价贩卖。
    並以这种默认规则的形式存在於市井角落,依然带给他了强烈的文化衝击与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