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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意图
    齐霄没有选择招摇的仪仗,只带了两名亲隨骑兵,骑著马,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江寧城的街巷中。
    与昨夜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同,白日的江寧城显得忙碌。
    街道上,官府组织的民夫正在清理昨夜欢庆时留下的杂物,更远处,隱约可见成队的士卒押送著俘虏或驱赶著满载物资的牛车往来穿梭。
    空气中,除了惯有的市井气息,还夹杂著一丝来自城外战场的焦糊味和石灰消毒后的气味。
    人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为生计奔波的匆忙。
    齐霄一身綾罗常服,虽气度不凡,但混在往来的人流车马中,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昨夜他入城时虽是万眾瞩目,但毕竟是在深夜火把之下,且当时军民情绪激动,真正看清他面容的人並不多。
    此刻他轻装简从,路人只当是某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出行,最多因其隨从精悍而多看两眼,並无人认出这位便是昨夜拯救全城的英雄。
    他乐得清静,信马由韁,打听了个方向就往城西而去。
    不多时,一座门面阔大、黑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帘——“通源钱庄”。
    钱庄门前颇为气派,青石台阶打扫得乾乾净净,几名衣著整齐的伙计站在门口迎送宾客,客流如织,显然生意未受战事太大影响,也显示出钱家根基之深厚。
    齐霄在街角勒住马,並未立刻上前。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丝帕,心下略有踌躇。毕竟,拿著姑娘家的手帕上门询问,总觉得有些唐突。
    他索性下了马,將韁绳交给亲隨,自己则在钱庄附近的几家店铺前隨意踱步,装作瀏览货物,目光却不时扫向钱庄门口。
    正当他思忖著如何自然地切入时,钱庄侧门一开,一个穿著淡绿比甲、模样伶俐的侍女走了出来,似是奉了差事要往外走。
    齐霄目光一凝,认出这侍女正是昨夜站在钱悦身边的那个丫鬟。
    小梅也抬头看见了齐霄。
    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齐霄的面容和那身显眼的月白綾罗衫后,脸上露出惊讶和瞭然的神色。
    连忙快步上前,走到齐霄面前,福了一礼,声音压低却带著几分恭敬:
    “齐大人万福。我家小姐料到大人今日或许会来,特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齐霄心中一动,暗道这钱悦果然心思縝密,提前派了贴身丫鬟来接应。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有劳姑娘引路。”
    “大人请隨奴婢来。”小梅侧身示意,並未走向钱庄正门,而是绕向旁边一条清净的巷子,来到了钱庄的侧院小门。
    小梅轻轻叩门,门应声而开,里面另有僕役躬身等候。小梅对齐霄道:“大人,请进。小姐在后院花厅等候。”
    齐霄示意两名亲隨在门外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迈步跨入了钱庄后院。
    小梅引著齐霄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花厅。
    厅內陈设古朴,燃著淡淡的檀香。
    钱悦已端坐於主位,见齐霄进来,起身相迎,姿態优雅,笑容得体:“齐將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上座。”
    “钱小姐客气了。”齐霄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
    小梅奉上香茗后,便与厅內其他侍者一同被钱悦屏退。花厅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短暂的沉默后,钱悦率先开口,看似隨意地品评了几句案上摊开的一卷唐诗,又提及近来江寧文士间流传的几首词作。
    齐霄心知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底蕴,他虽非文科专精,但作为歷史系研究生,基本的诗词鑑赏和文史功底远超这个时代的寻常武夫。
    自然是从容接话,引经据典,虽不算精妙,却也应对得体。
    钱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讚许,轻嘆一声:“如今这世道,烽烟四起,百姓流离,真不知何处是安乐之乡。”
    齐霄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正题来了。
    他放下茶盏:“乱世求生,强者为尊。唯有手握强兵,保境安民,方能在这漩涡中挣得一线生机。”
    钱悦通过自家渠道,早已详细了解过齐霄在清泉、溧阳的作为——对流民以工代賑、编户分田,对降卒恩威並施、择优入伍,治理地方,秩序井然,赋税低廉。
    这一切都表明,眼前这位年轻將军並非只知杀伐的莽夫,而是懂得可持续经营的梟雄之才。
    更难得的是,他对待下属和归顺的士绅,態度是尊重和合作,而非一味强取豪夺。
    而这,正是钱悦,乃至整个钱氏家族,在当前危局下最需要的。
    作为女性,即便贵为嫡女,在南宋初年这个女性生存空间极度狭窄的时代,她的命运很大程度上依然需要依附於强大的男性力量。
    更重要的是,钱家作为吴越巨室,在江寧乃至整个两浙路拥有庞大的土地、商铺、作坊等无法轻易迁移的固定资產。
    面对金军隨时可能再次南下、各地盗匪蜂起、中央朝廷流亡不定、难以提供有效保护的现实,家族急需找到一个能切实控制地方军权的“强人”作为庇护,以免產业被劫掠一空。
    同时,北宋灭亡后,原有的科举入仕,等常规晋升渠道已近乎断裂。
    押宝有潜力的地方实力派,通过为其提供钱粮、人脉和管理人才,如担任其幕僚,一旦该势力被朝廷招安或割据成功,家族便能获得新的政治资本和官身,实现阶层稳固甚至跃升。
    加之南宋朝廷內部“战”“和”两派斗爭激烈,对地方控制力薄弱,使得钱家这类士绅对中央政府的长期存续和庇护能力缺乏信心,转而更倾向於投资眼前看得见、摸得著的实力军阀。
    这些复杂的家族利益和时局考量,交织成钱悦此刻对齐霄的“欣赏”与接近的动机。
    沉吟片刻,钱悦不再绕弯子,她微微一笑:“不瞒齐將军,小女子虽深处闺阁,亦听闻將军在清泉、溧阳治军严谨,待民宽厚,心中甚是钦佩。
    “我钱氏一族虽在江南薄有根基,然值此乱世飘零,族中长辈常忧心產业凋敝,门庭未来之依託。
    如今得见將军这般年少有为、治军严明、待下宽厚之英主坐镇江寧,实乃一方百姓之幸,亦让我钱氏看到了长久安稳之望。”
    “族中之意,愿倾力襄助將军,不仅在钱粮物资、地方人脉上鼎力支持,更盼能与將军结为通家之好,永以为盟。
    若得將军庇护,钱氏必助將军成就大业,稳固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