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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插钥匙,启动引擎。
    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
    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擂鼓般的心跳。
    去机场做什么,难道要追上去让她別走吗?
    要说什么,她才能留下来,他不知道。
    他凭什么这样做,真这么做了又是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说这些话。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等他。
    那是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合作项目。
    他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只需要熄火,下车,坐上电梯,回到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
    他的手颤抖著,伸向了钥匙,想要拧熄引擎。
    就在这时,他仿佛幻听一般,耳边响起了温妤昨夜尖锐的指责。
    “也打算一辈子不去看不去问?等到哪天郁瑾出了什么事,他又要后悔莫及,跑来买醉装深情?”
    还有濮竹青无奈的劝解:“郁瑾她毕竟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孩子,你们之间,早就不一样了……”
    最后,是郁瑾平静无波的脸,还有那双带著淡淡清冷色的眼睛。
    是她牵著小小的,与他眉眼相似的小景,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始终觉得,小景跟他长得相似,这是缘分。
    就算不是亲生的,也註定要做父女的缘分。
    他没法给郁瑾和小景身份,但是他能给她们提供他能给的一切,让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把小景视如己出,更把郁瑾当作是他唯一的妻子。
    不。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走。
    至少,至少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到飞机起飞,哪怕只是站在机场,感受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他受不了这种无声无息的告別。
    他已经经歷过一次了,错过一面,就成了永別。
    他连褚南倾的尸首都没有见到,更不知道她被埋在哪儿,会不会在褚家的老家,他无从知晓,褚庭春死了,金素仪疯了,谁会料理褚南倾的后事呢。
    他的手猛地从钥匙上移开,重重地落在了方向盘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掛上倒挡,油门一踩,车子利落地倒出车位,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方向盘急打,换挡,油门深踩,黑色轿车像一道离弦的箭,朝著车库出口疾驰而去。
    车速很快,衝出车库闸口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一下眼。
    他毫不犹豫地打转向灯,匯入车流,朝著机场高速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三號会议室內。
    等待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王律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周津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最终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
    “怎么回事?”王律师掛断电话,看向小孙,语气已经带上了怒意,“周律师的电话没人接,他到底去哪里了?”
    小孙赶紧应声:“我这就出去找濮律师问问,濮律师应该知道周律去哪儿了。”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三號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室內原本有些沉闷和焦躁的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周津成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
    但细看之下,髮丝不如平日齐整,带著些许被风吹过的凌乱,额角有细微的汗渍,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和空洞。
    他径直走向主位,对在座的眾人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抱歉,各位,临时有点急事处理,来迟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甚至没有看任何人质疑或不满的眼神,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將隨身带来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时间不早了,我们长话短说,直接进入正题。”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条理依旧清晰,切入要害。
    原本预计需要一两个小时的会议,在他的主导下,效率极高。
    他快速梳理了核心爭议点,给出了明確的谈判方向和底线,分配了后续任务。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对方代表虽然对之前的等待略有微词,但也被周津成的专业和能力折服,起身握手时態度还算客气。
    送走客人,几位本所律师也陆续离开。
    王律师走到周津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周律师,下次再有急事,提前打个招呼。”
    语气里带著长辈的关切和一丝提醒。
    王律师是陈教师的师弟,目前也在世界前几名的律所工作。
    周津成点了点头:“明白,王叔,下次注意。”
    眾人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津成一人。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靠在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这时,濮竹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担忧和疑惑,拉过一把椅子在周津成对面坐下。
    “怎么回事?”濮竹青压低声音,“会议迟到整整一个小时,王律刚才脸色很不好看,所里都传开了,说你从来没这样过,你干嘛去了?”
    周津成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荡荡的会议桌对面。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机场了。”
    濮竹青瞳孔微缩,身体前倾:“你去机场了?你……你见到郁瑾了?”
    周津成垂下眼瞼,看著自己交握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濮竹青,眼神里是一片沉寂的虚无。
    “我去的时候,飞机已经起飞了。郁瑾和小景,已经登机了。”
    濮竹青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鬆了口气般,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轻鬆了些。
    “没有见到,也好。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徒增尷尬和痛苦。现在这样,反而乾脆。”
    他试图用乐观的语气宽慰好友。
    “走了也好,走了乾净。她们母女去德国,环境好,重新开始,起码能过得平静。你这边……”
    他顿了顿。
    “也该翻篇了,盛黎那边有周伯母和周芷姐照顾,出不了大岔子,你正好收收心,继续做你的大律师,一切慢慢都会回到正轨上的。”
    濮竹青还不知道盛黎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这事目前只有周津成和周伯父知道。色
    周津成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直到濮竹青说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地拋出一个决定:“我准备去美国了。”
    “美国?”濮竹青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今晚的飞机。”周津成答道。
    “今晚!”濮竹青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急?你怎么……你怎么现在才说?”
    周津成的目光转向窗外的高楼大厦,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美国那边催得急,陈教授给我发了很多封邮件了,项目不能再拖。”
    濮竹青盯著他,眉头紧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项目催得急,都是藉口。
    周津成如果真想去美国,早就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偏偏选在郁瑾离开的这一天,同一个晚上,他也要走。
    这分明就是逃避,是不敢留在这个充满回忆和现状令人窒息的地方,怕触景伤情,所以选择一走了之,去一个全新的、没有郁瑾痕跡的环境。
    濮竹青张了张嘴,想戳破他的藉口,但看到周津成那副看似平静实则脆弱的侧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气,换了个角度。
    “也好,去美国换个环境,散散心。那边不是有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科医生吗?正好可以去看看你的失眠症,说不定能治好。”
    周津成没有回应关於失眠症的话。
    他现在只有喝醉了才能睡著,似乎比从前更严重了。
    药,他已经很久没吃了。
    之前跟郁瑾和小景生活在一起,他不需要吃药,也能睡著,一觉睡到天亮。
    郁瑾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她洗完澡,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石榴花香的气味。
    就算她不在主臥,他睡在床上,枕头上还有她髮丝的香气。
    她是最好的药。
    周津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动作恢復了惯常的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我回家收拾一下,晚上不用送。”
    说完,他迈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誒。”
    濮竹青在他身后叫住他。
    周津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濮竹青看著他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保重,到了那边,常联繫。”
    周津成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津成推开家门。
    玄关处,一双小小的粉色兔子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那是小景的。
    旁边是一双米色的女士软底居家鞋,鞋底有些磨损,是郁瑾常穿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点淡淡的石榴花的味道,也可能是错觉。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慢慢走过客厅。
    积木散落在茶几旁的地毯上,搭了一半的房子歪在那里,仿佛小景只是暂时跑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
    他看到小景就坐在那块地毯上,胖乎乎的小手正努力想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放上去,嘴里还嘟囔著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周叔叔!”
    幻觉一闪即逝。
    地毯上空空荡荡。
    沙发上,隨意搭著一条郁瑾常盖的浅灰色羊绒薄毯。
    他仿佛看见郁瑾蜷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开一本书,温暖的灯光照著她的侧脸,她读得入神,长发柔顺地垂下来。
    厨房的流理台擦得很乾净,但调味架的排列顺序,还是郁瑾习惯的样子。
    他似乎看到她繫著那条素色围裙,背对著他,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飘出食物的香气。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说:“下班了?洗手吃饭吧。”
    主臥的门开著。床上铺著郁瑾选的淡蓝色条纹床品。
    他走到臥室门口,仿佛看见郁瑾穿著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衣,正拿著小喷壶,仔细地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
    水滴在叶片上,晶莹剔亮。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眉眼柔和,语气自然地问:“今天这么早?”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上落著薄灰。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播放著过去的片段。
    这个房子里充满了她们生活过的痕跡,鲜活,具体,无处不在。
    它们像细密的针,扎进他的感官,不剧烈,却绵长地疼著。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个他原本只是偶尔回来落脚的空旷房子,因为她们的短暂停留,第一次有了“家”的气息。
    而现在,这种气息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他没有再多看。
    径直走进衣帽间,拉开行李箱。
    他没有收拾其他任何东西。
    只是走到床边,沉默地、有些用力地將床上的枕头、被子、床单、被套,那一整套淡蓝色的四件套,囫圇捲起,塞进了行李箱。
    那里有最浓烈的、属於郁瑾的气息。
    然后,他回到衣帽间,取了几套最常穿的西装、衬衫和必要的贴身衣物,整齐地叠放进行李箱的另一侧。
    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乾脆利落。
    他提著箱子,再次扫视了一眼这个房子。
    客厅的积木,沙发上的薄毯,厨房的调味架,窗台的绿植……
    一切维持原状。他没有通知钟点工来打扫。
    他需要这里保持原样,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万一她们哪天回来了呢,那些积木是小景很喜欢的玩具,不能丟,还有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是郁瑾用惯的,也不能丟。
    他关上门,落锁,提著行李箱,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