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二岁,裴玉顏开始正式接触到读书这件事。
十二岁的她,站在那群五六岁的孩童之中,稍显突兀。
不止是身高上稍显突兀,就连生活与精神上也同样如此。
毕竟他们从小自修仙宗门里长大,不说锦衣玉食,怎么也是个生活无忧,不愁吃穿的水准。
他们只需要负责读好书,修好行便可。
但裴玉顏从小流浪,每天思考的是该如何活下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因此,即使他们年龄相差不算大,但厚障壁却是十分的厚。
那位炼气境的教书先生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如果让那位化神期的前辈看见,以为他们霸凌她怎么办?
但他又不敢表露出太过明显的善意与帮衬,只要目光一聚焦在少女身上,她就会表现出很紧张不安的样子。
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討好。
头一次,他觉得討好学生居然也是个技术活。
……
“师尊。”
幻梦破碎。
当再次睁开眼睛之时,一声轻唤於耳间响起。
清雪縹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何事?”
朱唇轻启,天光流转,勾勒出流波瀲灩的剑身与仙姿。
弟子垂眸,恭敬拱手。
“诸位长老已经到齐。”
裴玉顏轻轻頜首。
剑光闪亮间,已掠过群鹤,遁入蜀阁之內。
大殿之中。
一道道凛冽身影如剑丛立,举手投足间,无尽的剑意肆意生长绽放,让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甚至於当两阵微风碰撞时,还能听见鏗鏘之声。
这是剑道规则已经开始影响一方天地,让天地规则本能呼应的原因。
但当那道仙影到来之时,一切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
风不再动,剑不再鸣。
彼此碰撞的剑意就像是遇见剑中之王般,轻而易举地就沉寂了回去。
“见过掌门。”
剑修本就倨傲,更何况是天下第一剑派的蜀山剑修。
可在她面前,无论是再如何孤傲的剑修,都要尽数低眉。
裴玉顏不语,从眾人之中走过。
目光如水流般匯聚在她的身上。
但,她的脸色仍然平静如古井。
师尊,你见到了吗?
裴玉顏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下方眾人,心中却是默默道。
我已经不会再因为成为眾人焦点这件事情而紧张了。
你能看见吗?师尊。
……
在將裴玉顏送去学堂之后,江善没有留在那里,而是选择了前往玉华剑派的藏书阁,打算寻找一些合適的免费法术。
毕竟他总不能顶著一身化神修为去像凡人一样和人柔搏吧?
当他御著剑光落下之时,一位童子一惊,而后连忙迎了上来:“江长老!”
江善点点头:“我来这里看看玉华派的功法,你不必理我,我自己逛逛就行。”
“这……”
那童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道友。”
一声轻唤响起,一道娉婷倩影裊娜如烟而来。
江善转头看去,微微挑眉:“云仙子?”
“道友见谅,玉华剑派的规矩严了些,毕竟道友方才加入。”
云梦霞解释道:“我在加入玉华剑派前也是一名散修,若是道友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便是。”
“那就谢过仙子了。”
江善没有拒绝。
他清楚玉华剑派的顾虑,作为一名初来乍到的陌生散修,能让他进藏法阁,就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那童子恭敬地朝两人拱手行了一礼后,连忙退到一旁。
“道友来藏法阁是想找什么?”
云梦霞好奇道。
“我想找点术法看看。”
江善也没有隱藏,反倒是大方地说了出来:“实不相瞒仙子,我虽修至化神,可这些年来都是在洞府打坐修仙,鲜少有与人斗法的时候,如今出世,自然是得找些术法看看。”
“道友能有此不耻下问之心,倒是罕见。”
云梦霞先是一笑,而后又道:“我这些年来也自认是见过不少如道友这般常年闭关,一朝突然至极高境界之人,但那些人无一不是心气极高,上来便是想学那贯天袭地的绝世神通,他们也不想想,即使学会,不知原理,也不懂得克制关係,又该如何变通。”
云梦霞上来的这一夸奖倒是把江善给整不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对自己似乎是有些过於地舔了。
可两人素不相识,她拍自己马屁干什么?
总不能是看他长得俊郎,想与他结为道侣吧?
江善对於这种无事献殷勤的人,保持著十足的警戒心。
“若道友想学习,我建议你可以从最基础的五行术法开始以此延伸到八卦术法,最后是涵盖整个自然天地变化的万象术法。”
“除此之外,魔道的一些术法,道友也可以了解一下,以免日后遇见的时候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云梦霞的建议之下,江善很快便將所需的术法玉简拿齐。
“多谢仙子了。”
他告了个谢,没有过多纠缠。
不管云梦霞有多少心眼子,实际上和他的关係都不大。
只要他不动心思,不犯错误,那不就得了。
目前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將裴玉顏培养成材,不说抓紧把他给救出去,就是让他在镇妖塔里的日子过得稍微好些也行。
江善收起玉简,回了学堂將裴玉顏接回了住所。
一落地,他便看见少女忍不住地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第一次上课的感觉怎么样?”
江善忍不住开口道。
对於她来说,这应该是极为新奇且刺激的一天。
早上还在那灵犀小镇上当著乞儿,下午就摇身一变,直接成了仙人徒弟,还不等她消化下这庞大的信息量,转头就又进了宗门,和那些非富即贵的孩童一起修行。
按理来说,江善是不该这么著急的。
奈何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在这个过去的片段中存在多久,自然得加快进度。
“还、还好。”
说著这话的时候,少女眼中显然闪过一抹慌乱与不自然。
“真的吗?”
江善清楚,现如今正是他与裴玉顏建立关係的时候,在这个时间段,她显然是孤独可怜弱小又无助。
自己刚好可以趁虚而入。
哦不对,什么叫趁虚而入,应当说是给足她满满的关怀和照顾,让她感恩戴德,而后將终身全身心投入到为將他从蜀山剑阁中所解放出来的伟大事业之中。
想到这里,江善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摸了摸:“別害怕,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做你的师尊,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拋弃你的,有什么事情,你大可和我说。”
“师尊……”
裴玉顏抬头,怔怔地看著他,那双微微莹润的眼眶中,仿佛带著光般仰望著他。
“你说的是真的吗?无论怎么样,你都不会拋弃我吗?”
“当然了。”
江善心中微微一喜,隨后而来的,则是一股浓浓的怜惜感。
这孩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所以才会这么地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