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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时间的尽头是归乡
    “移民,我们通常想到的,是移到地下,移到海底,或者是移到遥远的外星球,这叫空间移民。”
    週游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將所有人的思绪从《明天会更好》带来的感动中拉了出来,带入一个全新的、充满想像力的世界。
    “而今天这个故事,讲的是一种更疯狂的移民方式——时间移民。”
    “但我觉得,『时间逃荒者』这个词,或许更贴切一些。”
    故事,就从一场波及全人类的大逃荒开始。
    在並不遥远的未来,蓝星的环境和人口压力达到了临界点。
    为了文明的延续,联合政府启动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计划——將八千万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公民,通过低温冷冻技术,集体移民到一百二十年之后。
    故事的主人公,是这次移民计划的总指挥,人们称他为“大使”。
    週游的语调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描绘著那个巨大的、如同白色森林般的冷冻库,描绘著那四十万个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休眠仓。
    “就在大使即將被绝对零度的液氮浸没,踏上这趟孤独的旅程之前,他唯一留恋的,是一个叫『未央』的女孩。”
    “未央完全符合移民条件,也拿到了那张令无数人羡慕的移民卡。但她却选择了留下。因为她认为,『现实本身』,无论多么残酷,都比一个未知的未来更值得留恋。她想亲眼见证这个时代的结局。”
    “於是,大使只能一个人,带著八千万人的希望,走向一百二十年后的未来。”
    液氮最终浸没了大使,也凝固了他的生命。在绝对零度的状態下,意识隨身体一同凝固,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以为只是系统故障,以为自己只是睡了片刻。
    但对面原子钟上跳动的数字和窗外那片宛如被天火煅烧过的黑色世界,无情地告诉他——一百二十年,已经过去了。
    他们成功抵达了逃亡的第一站:黑色时代。
    战爭,在他们冬眠后不久就爆发了。但这个时代的战爭,与过去截然不同。
    两国交战,会先公布各自的武器数量和型號,由超级计算机模擬出战爭结果。
    然而,没有国家会相信冰冷的数字能决定胜败,流血的实战,依然是最终的解决方案。
    极目望去,大地、森林、山川、河流,甚至连天上的云,都是焦黑的。一个如同露天煤矿般的巨大弹坑,横亘在地平线上,触目惊心。
    这个时代的元首,一个双手粗糙、饱经风霜的男人,承诺会接纳所有移民。
    但大使看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深知这里早已无法承载更多的负担。
    他做出了第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这个时代,继续前往未来。
    临行前,大使见到了一位一百二十三岁的老人,他是那个时代唯一还在世的移民后代。
    老人颤抖著,为大使倒了一杯酒。
    “我的父母是移民,”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这瓶酒,是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一起喝。但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老人紧紧抓住大使的手,做出了最沉重的道別:“前辈,保重!西出阳关无故人吶!”
    这句来自古老诗词的送別,像一把利刃,刺痛了大使的心,也刺痛了直播间里每一个听眾的心。
    大使带领著他的队伍,再次踏上征程。
    六百年后,他们来到了逃亡的第二站:大厅时代。
    这是一个与黑色时代截然相反的世界。整个平原,都被一种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材料覆盖著,踏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天空中有六个巨大的“太阳”——那是同步轨道上的巨型反射镜,將阳光洒满全球,彻底消灭了黑夜。
    然而,这个看似理想的社会,却散发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不需要『学习』了。知识会像拷贝数据一样,被直接输入大脑。”
    “他们也不再需要孩子。因为个体记忆可以被完美复製,人类的繁衍与进化,已经变成了意识的传承。”
    “家庭、后代,这些概念在这里不復存在。每个人,都能通过记忆移植,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我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博学、美貌、长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那……这里是理想社会了?”葛蕾好奇地发问,神情充满嚮往。
    “远不是。”週游摇头,“正因为他们能轻易得到一切,所以,他们同时也失去了一切。”
    “这个时代的人们,失去了好奇心,失去了探索欲,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情感联结。”
    “他们同意接收移民,但条件是,必须將移民隔离在与世隔绝的保留区內,视他们为需要被“保护”的原始人。”
    听到这里时,几人的表情都有些愤怒。
    余晓冬更是皱著眉喊道:“这绝对不能接受!”
    “是的。”週游点点头,“所以,大使拒绝了。”
    “他看著天空中那个真正的、散发著温暖光芒的太阳,心中忽然感到了一丝慰藉。”
    “这宇宙间,总还有些永恆不变的东西。”
    “他做出了第二次决定:带上这个时代的知识晶片和记忆输入机器,继续向前走……”
    时光飞逝,又是一千年。
    他们来到了第三站:无形时代。
    水晶地毯依然存在,六个“太阳”也还在发光,但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仿佛早已人去屋空。
    这个时代,人类社会分裂成了两个世界: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
    “有形世界,就是我们所熟知的物理世界。”週游见几人面露疑惑,解释道。
    “但在这里,任何一台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
    “天上的一架飞机,海里的一艘巨轮,它们的电脑里储存的,可能就是一个人脑的拷贝。”
    “而与有形世界相比,无形世界才更像一个梦。”
    “这个世界有一座由无数量子晶片堆积而成的、如同山峰般的建筑。”
    “那就是无形世界的一个『大陆』。无形世界,其实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內存。”
    “每个人,都只是內存中的一个软体……”
    在週游的讲述中,眾人逐渐摸清了“无形世界”的全貌。
    在这片虚擬的大陆上,人类虽然只是一串串量子脉衝的组合,却能像上帝一样,主宰自己的“世界”。
    他们可以隨心所欲地创造一切,创造千亿人口的帝国,创造亿万星辰的宇宙。
    这种无所不能的体验,像毒品一样,正在逐渐吞噬所有人的心智,让他们沉溺於虚无,放弃了对现实世界的探索。
    而最可怕的预测是,无形世界中的个体,正在逐渐消失,最终,所有人都將合为一个统一的、庞大的软体。
    夏念荷对此感到了莫名的恐惧,问道:“那……那之后呢?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已经是一个哲学问题了。”週游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继续讲述下去。”
    “几乎在一瞬间,大使仿佛看清了未来的道路。他知道,终点还在更加遥远的未来。”
    “他做出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决定。”
    “他们更换了所有的冷冻设备,將最终的目的地,设置在了冬眠技术所能达到的极限——一万一千年之后!”
    “这一次,在到达终点之前,不会再有任何人中途醒来。”
    “在进入超深度睡眠前的朦朧中,大使又梦到了未央。”
    “那双在寒风中含著泪的眼睛,那飘动的长髮,是他在这场孤独到极致的时间流浪中,唯一的慰藉和归宿……”
    一百个世纪,飞速掠过。
    在最后的几十年里,冷冻设备开始损坏,液氮缓慢蒸发,这场横跨一万一千年的漫长跋涉,似乎即將在一场无声的爆破中,画上句点。
    然而,就在最后一秒钟,那台古老的、唯一还在工作的电脑,检测到了原子钟的时间。甦醒系统,被奇蹟般地启动了。
    大使和他的同伴们,走出了冷冻室。
    眼前的世界,却出奇地平淡。
    没有了水晶地毯,没有了六个太阳。大地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消失的山脉重新出现在天边,覆盖著茂密的森林,鸟儿在空中自由地盘旋。
    经歷过黑色时代的绝望、大厅时代的冰冷和无形时代的虚无,大使看著眼前这片再普通不过的自然景象,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平淡的世界,像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天鹅绒,让这些流浪了一百一十个世纪的人们,终於可以把自己那颗疲惫、破碎的心,轻轻地放上去。
    只是,这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跡象。生態系统仿佛恢復到了遥远的新石器时代。过往时代的文明,仿佛什么痕跡都没有留下,却又仿佛留下了一切。
    八千万移民,全部解冻。他们从遍布全球的冷冻库中走出,在沉寂了数千年的各个大陆上,重新扩散开来。
    大使站在高处,面对著醒来的同胞,高高举起了那块来自大厅时代的、承载著人类全部知识的量子晶片。
    就在这时,他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凝固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人海中一个向他飞奔而来的、小小的黑点。
    近了,更近了。
    他看清了。
    那是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长髮,那是一双他以为早就在一百一十个世纪前就已化为尘土的眼睛!
    是未央!
    她没有留在那个遥远的过去,她最终还是追隨著她的爱人,跨越了这片漫长得令人绝望的时间沙漠。
    当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仿佛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
    故事讲到这里,週游停了下来。他学著故事里大使的语调,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个被深深打动的面孔,声音变得高亢而激昂。
    “公民们!我们本来计划只走一百二十年,却最终走了一万一千年!”
    “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那些时代的人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什么都没有……他们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吗?”
    週游將这个问题拋给了眾人,却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自己站起身,走到了钢琴前。
    隨著一阵轻柔而悠扬的琴声流淌而出,他缓缓地、用一种带著咏嘆调的口吻,给出了答案。
    “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焕发生机的大自然——这就是他们要说的话!”
    “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都將永远延续!”
    “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迴——我们现在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人类曾经有过的一切!”
    “新生活,万岁!”
    故事结束了,但週游的演唱,才刚刚开始。
    他的声音,隨著琴声,变得无比温柔,像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註定那么少……”
    “风,吹著,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这首歌是来自地球电影《天下无贼》的片尾曲《知道不知道》,用它最简单的旋律和最质朴的歌词,精准地击中了这个故事的灵魂。
    那跨越万年的等待,那重逢时的喜悦与哀伤,那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全都被融化在了这短短的几句歌词里。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而浪漫的故事,以及这首恰到好处的歌曲,给深深地打动了。
    夏念荷的眼眶又一次不爭气地发红了。
    她想的很简单,她只是觉得,未央太伟大了,大使也太伟大了。
    为了爱情,为了责任,他们可以跨越一万一千年的时光。这种纯粹的感情,让她无比动容。
    林知春则从这个故事里,看到了另一种“滔滔不绝”。
    人类文明就像一条大河,有过黑色时代的乾涸,有过大厅时代的冰封,有过无形时代的迷失,但最终,它还是衝破了一切阻碍,以一种最原始、也最充满生机的方式,重新流淌起来。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人生,想起了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她觉得,自己和故事里的人类一样,都是这条大河里的一朵浪花。
    余晓冬紧紧地攥著拳头。她看到了斗爭,也看到了妥协。
    黑色时代的人们在战爭中毁灭,大厅时代的人们在安逸中消亡,无形时代的人们在虚无中迷失。他们都曾是斗爭的失败者。
    而大使,带领著八千万移民,用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这让她对“斗爭”的意义,產生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有时候,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而邱识月,她只是静静地听著,看著。她从这个故事里,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人类从自然中诞生,发展出璀璨的文明,最终又回归自然,开启新的轮迴。
    就像一棵树,从种子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最后落叶归根,又滋养出新的生命。这种循环往復的宿命感,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的美。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眾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葛蕾站起身,对著週游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週游老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今天带来的这首歌,和这个故事。”
    “它们让我更加坚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瘦削,却比来时更加挺拔。
    週游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