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的结局,以及它背后蕴含的巨大哲学思辨,给深深地撼动了。
过了许久,夏念荷才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充满了不解和抗拒。
“我不认同。”她摇著头,有些犹豫和倔强。
“故事里说,『当生存问题完全解决,当爱情因个体的异化和融合而消失,当艺术因过分的精致和晦涩而最终死亡,对宇宙终极美的追求便成为文明存在的唯一寄託』……我不认同这句话!”
“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在三代以后,被时间磨平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跡。”
“所以,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活著的这几十年的体验啊!”
“就像《带上她的眼睛》里的那个太空人,她想看到的不是什么宇宙真理,而是地球上的花草和落日。”
“我们应该珍惜生命,去体会这些世间的美好,而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真理』去死!”
“从存在主义的角度而言,一个人的感受赋予了我们存在的意义。”
“钱財是无意义的,花钱、赚钱的过程是有意义的;爱情是无意义的,彼此眼中的自己是有意义的;游戏是无意义的,胜利、失败的瞬间的感受是有意义的……”
说著,夏念荷看了週游一眼,“看到的风暴是无意义的,对於自然的畏惧是有意义的。”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懂了是无意义的,你不知道你懂了才是有意义的……”
“没错。”余晓冬点了点头,肯定了夏念荷的观点,並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进行了补充,“往大了说,一个文明存在的意义,也不应该仅仅是追求生存和进步。”
“或许有一天,人类文明终將消失在宇宙中,但只要这个文明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一段美好的、值得回忆的体验,那就足以让这个文明变得富有意义。”
就连一直沉默的邱识月,也主动开了口。
“落日追逐月的从前,却坠落在天边。群星演绎夜的频闪,但至少每一颗,都成为过世界。”
週游看著她们,笑著点了点头,用一句来自地球的、同样属於刘慈欣的名言,为她们的观点做了最后的升华。
“说得好。给岁月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岁月。”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知春,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带著一种理性的、不容置喙的锋芒。
“我觉得那些科学家们有些对不起培养他们的祖国了。”
她看著週游,也看著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即便是为了追求所谓的科学真理,那些科学家,也没必要就那样轻易地赴死。”
“社会养育了他们,国家培养了他们,他们是人类最宝贵的財富,他们应该有所回报,而不是像个殉道者一样,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选择自我毁灭。”
“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等待时机成熟再进行实验。或者,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研究方向和未竟的猜想,整理成资料留存下来。”
“或许,后人能从中得到启发,找到一条既能研究真理,又不会引发真空衰变的、更安全的道路呢?”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如果人人都只图一时痛快,那人类文明,就真的停止进步了。”
林知春的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刚刚达成共识的平静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她的观点,与夏念荷她们那种偏向感性和人文主义的思考,完全不同。
她站在一个更宏观、更理性的社会集体主义角度,对故事中科学家的选择,提出了最尖锐的质疑。
这下,连李学锋都坐不住了。
“林小姐,你的观点很有道理,但……恕我直言,你的观点,是建立在一个『科学研究具有必然性』的前提之上的。”
李学锋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仿佛不是在参加一个综艺节目,而是在进行一场学术辩论。
“但其实在科学界,一直存在著巨大的哲学分歧。有很多科学家,包括我个人,都认为,科学研究,其实充满了偶然性。”
“科学发现,並非像绘製地图那样,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摸索到终点。恰恰相反,科学,更像是科学家们创造出来的一种解释世界的方法。”
“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科学,是我们学习了前人的思维方式;我们所看到的科学成果,是前人选择去观察、去研究的结果。”
“如果我们不在这个时代,去完成某些关键性的实验,那么科学发展的车轮,很可能就会滚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们可能將永远失去对这个议题的研究路径和可能性。”
李学锋的目光变得有些悲观,也有些狂热。
“就以故事里来说,那些科学家,他们恰恰就是意识到了,在排险者的禁令之下,大统一模型这个议题,已经再也没有了任何进步的空间。”
“他们的未来,已经被锁死了。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去提前看到那个『答案』!”
李学锋的话,无疑是悲观的,甚至带著一丝宿命论的色彩。
林知春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又跟他爭论了几句。
一个认为,应该为集体和未来忍耐;一个认为,应该为真理和当下献身。
两人的爭论,已经完全上升到了哲学层面,根本没有一个標准的、唯一的答案。
週游坐在中间,看著这堪称“神仙打架”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好傢伙,我就是讲个故事而已,你们怎么自己就辩起来了?
而且辩论的水平还这么高!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幸灾乐祸的快感——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啊!
不过,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这场爭论再持续下去了,毕竟这还是个综艺节目,不是百家讲坛。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站出来打圆场:“咳咳,两位,两位先別激动。这终究只是一个科幻故事,能引发两位的探討和思考,我作为讲述者,已经感到十分荣幸了。”
他笑了笑,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语气说道:“或许,没有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呢?思想的碰撞,比得到一个唯一的真理,更有意义。”
他这番话,总算是让爭论的两人反应了过来。
李学锋和林知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抱歉抱歉,职业病犯了。”李学锋挠了挠头。
“是我太较真了。”林知春也恢復了平时的温婉。
一场足以载入蓝星思想史的哲学辩论,就这样被週游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直播间外的胡哲杨看著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记下了一行字:
“公关策略第一条:不回应,不辩经。让支持者和反对者自己吵起来,维持话题热度,最终引导向对作品思想深度的探討,而非对艺人本人的攻击。”
他知道,週游无意中,又给他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