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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余晓冬
    我叫余晓冬。
    週游的故事讲完了,而我却怎么也睡不著。
    “人类社会螺旋上升,科学负责上升,斗爭负责螺旋……”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像一枚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楔子,在今晚这个关於终產者和二十亿流浪者的故事刺激下,终於破土而出。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年前。那个阴沉的下午,电话铃响得像报丧。我的父亲,死於一次卑劣的暗杀。
    在北平那个庞大的家族里,父亲的名字成了禁忌。他们视他为叛徒,因为他曾是工人运动的领袖,带头反对的,正是家里那些日进斗金的產业。
    他们说父亲是“家贼”,是“疯子”,放著世家少爷不当,偏要带著工人去砸自家的锅。
    但在我心里,他从来都是英雄。我记得他把我扛在肩上,对我说过的话。
    “冬冬,不要做最容易的事情,要做最正確的事情。”
    小学毕业考试,我举报了前排男生作弊。
    他把公式写在橡皮上,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监考老师过来时,他还哭著说我冤枉他,班里同学也跟著帮腔,说我“多管閒事”。
    最后他被取消成绩,丟了重点中学的保送名额,而我成了全班的“公敌”。
    没人跟我一起吃饭,没人跟我一起放学,连我的课本上都被画满了叉。
    我憋了一肚子气,找到班主任问:“我错了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反问我:“你后悔吗?”
    “不后悔,但我不明白,我明明做了对的事,为什么大家都討厌我?”
    “学校教你正直,社会教你代价。”老师的声音很轻。
    “你选择清高,就別在意世俗的眼光。”
    “清高和世俗本就是一对孪生姐妹,没有前者衬著,后者也显不出齷齪。”
    “你没错,只是还没学会接受选择的重量。”
    那天我抱著古箏坐在胡同口,发疯似的弹《广陵散》。
    琴弦崩断,指尖见血,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中学时,有同学反映食堂的菜里有虫子。
    我其实从没吃过食堂——家里总让司机给我带私家菜,但我听说那同学为了这事,被他爸妈骂了一顿。
    他妈妈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好好读书就行。”
    我忍不住拦住他爸爸,问:“那您为什么不管呢?”
    他爸爸愣了愣,笑著摆手:“我们大人有工作有家室,哪能隨便出头?”
    年纪小的不能做,年纪大的不敢做。难道问题就会自己消失吗?
    我回家问爷爷,他只是告诉我要学著聪明点。
    “迟早有人会做的,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交给別人就好了呀。”
    我知道爷爷是为我好。父亲就是因为太“出头”,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我看著家长会那天,其他家长对著校长唯唯诺诺,却在背后嘲笑那个提意见的同学“愣头青”时,还是忍不住气红了脸。
    他们既期待出头鸟,又鄙夷出头鸟。
    散会时我拦住校长,把食堂的问题一条一条说清楚。
    校长脸上掛著笑,眼里却全是敷衍,直到我提了一句“我爸爸以前也关注过校园后勤问题”,他才变了脸色,第二天就整改了食堂。
    后来有人跟我说:“余晓冬,你別总这么『发疯』,女孩子家安安静静的多好。”
    我攥著古箏的弦轴,没说话。
    我觉得十五岁的年纪,开始“发疯”刚刚好。
    要是连这点锐气都磨没了,以后还怎么敢做父亲没做完的事?
    只可惜多年的经歷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浇透我心,最终凝结成一句话——
    自上而下的指示雷厉风行,自下而上的呼喊遥遥无期。
    所以我决定要成名。
    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大的声音,我才能做到我想做的一切,才能不让父亲的话埋进尘土。
    外人看来,我出身北平余家,背靠世家,前程似锦。
    但他们不知道,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奉行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因为父亲的事,他们更视我为潜在的异类,不可能给我任何支持。
    既然正道不通,我就另闢蹊径。
    娱乐圈,这个他们或许看不上,却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地方,成了我的目標。我要利用它,作为我的扩音器,我的……阵地。
    后来,我凭藉一手还算能唬人的乐器功底,加上这副勉强能入眼的皮囊,通过了选拔,加入了“四季”。
    一开始,有人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七国乐器,会编曲,还会写反抗世俗的歌。
    他们觉得我“太硬”,不適合女团,可念荷却拍了桌子:“这种有劲儿的姑娘,咱们四季就缺一个!”
    林知春的柔韧,夏念荷的温暖,邱识月的空灵,她们像光,照进我有些冰冷的世界。我们在一起创作,用音乐表达,在舞台上燃烧。
    这里,比那个冰冷的家,更像我的归宿。
    直到今晚,週游给我们讲《赡养人类》的故事。
    他说终產者把地球据为己有,把二十亿人赶到飞船上流放。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在演讲台上说过的话。
    “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双休和高福利,会提高你们的工资,你们也不会望著高不可攀的房价而忧愁,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
    “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终產者最后之所以会“仁慈”,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二十亿人团结起来,会砸了他的“社会机器”。
    就像父亲当年带领工人罢工,最后逼得他们不得不提高工资、改善待遇,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怕了,怕工人们的怒火会烧了他们的工厂。
    看著週游坐在那里,认真听我们討论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或许我没选错路。
    娱乐圈或许很复杂,或许有很多规则,但只要我能成名,能拥有话语权,就能像父亲那样,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点什么。
    我可以用音乐写尽不公,可以用舞台喊出真相,哪怕这条路很难,哪怕会被人说成“疯子”。
    当世上大多数人都把欲望当理想,把世故当成熟,把麻木当深沉,把怯懦当稳健,把油滑当智慧……
    那只能说明这个社会的底线已被击穿!
    所以,他们没有资格说我的勇敢是莽撞,执著是偏激,求真是无知,激情是幼稚……
    当那些兜售社会经验的流氓,朝我的理想投来轻蔑一笑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说一句。
    去你妈的。
    我叫余晓冬。
    以前,我累积了足够多的失望。
    现在,我找到了能与我並肩作战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