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检视水晶下方简短的標籤说明。
大部分標籤的描述都语焉不详,充斥著“未知能量反应”、“效应不可控”、“待观察”等模糊字眼。
显然这里的资料都是还未完全探索清楚的。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书架,精神高度集中。终於,找到了带有“心智共鸣”字眼的標牌。
就在他伸手去取那枚水晶时,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伸向了它。
陆清玄一怔,侧头看去。
那是位穿著文员制服的年轻女性,鼻樑上架著样式先进的魔导观测镜,不是拉弥亚。
“抱歉,您也需要这个?”陆清玄收回手,礼貌地问道,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警觉——为什么我刚才没发现她,是我太专注了?
那年轻女性也收回了手,扶了扶魔导设备,脸上露出靦腆的微笑:“没关係,是我打扰您了。这份关於『高强度心智共鸣体』的记录,是部里要求补充核对的数据之一,涉及到对一些歷史档案中精神干扰案例的重新评估。”
陆清玄心中微动——果然,总署怎可能不好奇那个神秘收购心魂石的人?看来总署已经在进行相关的分析和研究了。
他顺势问道:“看来我们对类似的话题都很感兴趣。您也是在研究……能量对心智的干涉?”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似乎是在斟酌信息可以泄露的程度——她面前这个年轻人穿著快速反应部的制服,气质干练、眼神锐利,或许与近期的事件有关?
“算是工作范畴內的涉猎吧。”她含糊地回应,“主要是些理论梳理和数据核对。毕竟奥卢森歷史悠久,遗留的未解之谜很多,比如某些……突发性的、难以解释的精神状態异常,从能量场的角度寻找关联性,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精神状態固化?似乎马库斯教授也提到过心魂石的这个用途。
“確实,这座城市总能给人『惊喜』。”陆清玄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您工作需要,这枚水晶您先请。”
“谢谢。那么不打扰您查找资料了。”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取走水晶,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个阅读隔间。
陆清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她离开,陆清玄迅速在相邻区域搜寻。
很快,他找到了另一枚標註著“心魂石”字眼的水晶。
资料证实了他的认知:
心魂石,一种罕见的精神共鸣体,核心效用在於放大並固定个体的心智状態。在理论上,它是一把双刃剑:用於治疗时,能帮助受创者稳固崩溃的精神,將其“锚定”在相对健康的状態;但若使用不当或对象心智不稳,它同样会无限放大恐惧、偏执乃至绝望,將这些负面状態彻底固化,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乃至意识的彻底湮灭。其过程如同將柔软的念头猛力砸入模具,一旦成型,便再难改变。
放回资料,陆清玄心绪微沉。
从心魂石的效用来看,圣所疗养院必然留有存货,那么蛇牙帮占领医院便有了更合理的动机……可是,那个灰斗篷背后的神秘势力,为什么要心魂石呢?
是需要治疗什么人……还是心魂石本身另有他用?
……
夜色如墨,將城市悄然吞没。
陆清玄站在镜子前,將针管抵在颈侧皮肤上,面无表情。
“不知是因为身体有了耐药性还是耐力的提升,药剂的维持效果时间好像越来越短了……”
他將药剂缓缓推入,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使用了这么多次药剂后,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成为d级超能者后,应该就能试著正向模擬药剂的效果了。如若成功,是走是留便隨心意了。
d级超能者的能级標准是1000。
“不过,学派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日子竟然都不联繫,就连这次蛇牙帮事件结束,都没有找我……”
陆清玄擦掉颈侧微小的血珠,陷入思索。
……
翌日,情报司的例行晨会上,负责舆情监控的分析员收到了一条通过总署公共任务平台匿名渠道提交的加密信息。
发送路径经过数个已被废弃的公共通讯节点中转,並且反侦察意识极强,彻底断绝了反向追踪的可能。
信息內容被层层解密后,呈现在分析员眼前的,只有一句措辞精炼的话:
“蛇牙之牙,受灵犀之念滋养。”
没有更多细节,但其指向性明確得令人无法忽视——蛇牙帮的扩展,与灵犀会有关。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勤司技术鑑定科在对蛇牙帮仓库封存物进行深度分析后,提交了一份关键报告。
报告指出,在用於存放稀有魔法材料的特质保险箱內壁上,发现了独特的能量结构——用於隔绝与稳定的精密念力涂层。
经过资料库交叉比对与特徵波形吻合度分析,该涂层的技术特徵与官方记录的、灵犀会资深成员彼得的手法高度吻合。
情报司结合匿名举报与这份技术报告,得出初步结论:
奥卢森城內,具备如此精密念力能力且成规模的组织,只有“灵犀会”。並且心魂石所涉及的“精神状態固化”用途,也与念力师长期研究精神的研究方向存在潜在的交集。
这份匯集了情报与技术的综合简报,被迅速呈送至指挥层。
……
“所以,我们刚摁下去一帮混混,现在又要去盯一群……搞研究的?”巴伦一边用磨刀石打磨著他那面盾牌的边缘,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一边咧著嘴道。
洛伊认真道:“逻辑上说得通。我们处理了蛇牙帮,对相关线索最熟悉,由我们来接手任务效率最高。”
凯尔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情报司和技术科的初步证据都指向了灵犀会。我们的任务是监视,而不是强攻。保持隱蔽,避免衝突”
陆清玄坐在窗边,看著窗外被雪裹上琉璃糖霜般的建筑群,没有说话。
最开始得到消息的时候,关於信息来源,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异骸学派。
要知道,自黑骨事件爆发开始,学派便已发觉奥卢森的水很深、背后可能还有其他势力。这些日子学派又一点动静没有,调查到灵犀会的概率不小。
但深思后,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並不高。
灵犀会不弱,但还没有到异骸学派要特意针对的程度。
他没有先知先觉作弊,在这迷雾重重的局势中,他必须谨慎、也必须保持疑心——太过完美的证据链,在他眼中也值得怀疑。
……
隨后的几天,第三小队如同幽魂般融入了城市背景的剪影之中。
灵犀会的据点位於旧城区与新城区的边缘地带,是一栋被称为“回音庭院”的陈旧三层石质建筑。
低调、隱秘,这便是这栋建筑给人的第一印象。
小队在能够俯瞰全局的阁楼上设置了偽装良好的观测点。
魔导望远镜被悄无声息地架设在堆满杂物的阴影中,镜片上流转著微光,將远处的景象拉近眼前。收集声音振动的魔导探测器被偽装成墙壁污渍或破损砖石,秘密放置在回音庭院周围。
监视彼得的任务主要由陆清玄和莎夏负责。
这位资深念力师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天清晨,他总会准时出现在面朝东南方向的房间进行冥想。
陆清玄在学府看书时明白:
念力系的冥想分为內视、凝练、感受三个循环过程,將散逸、无序的精神力收拢、提纯、如同將雾气压缩成水滴,一丝丝扩大精神之海的疆域。
此刻,彼得在全力感知自身的精神本源,倾听內心深处的一片寂静之海。
这种状態下,他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倒也不必担心彼得会不会反侦察发现自己——只要不囂张到主动走到人家面前就行。
冥想之后,彼得便会投入到各种基础的念力练习中:
悬浮练习:让一根羽毛稳定地漂浮在空中,移动、加速、旋转。叠积木:用念力同时操控多颗骰子大小的积木,让它们在桌面上自行叠成一根条不倒的线。甚至是穿针引线等等……
最开始,观察念力师的日常生活还颇有趣味,可几天下来,便觉乏味。
太刻板了。
他的生活轨跡像一张精確的日程表:
清晨准时出现在他的冥想室。一整天,他几乎不是在冥想室中锻炼,便是在个人工作室內埋首於工作檯前,眼神专注,如同匠人沉浸在自身世界中的那般纯粹。
傍晚,他会去二楼的灵犀会活动室待上一两个小时,与其他成员交流,內容无非是念力操控的心得、某些理论模型的爭论,偶尔抱怨主流魔法社会对念力师的隱形歧视。隨后,他便回到自己那中產阶级社区的公寓,直至次日清晨,再无动静。
“无聊,太无聊了。”巴伦在通讯频道里低声抱怨,他负责在更外围的位置提供支援和警戒,几天下来,感觉自己快要生锈了。
“这傢伙的生活比总署的规章手册还乏味。我看他不像幕后黑手,倒像个被生活榨乾了想像力的老实人。”
几天下来,灵犀会呈现出的,完全是一个鬆散、平和的技术交流团体面貌,与蛇牙帮的混乱暴戾截然不同。
甚至显得有些人畜无害……
直到一天傍晚,莎夏清冷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瑞安,注意彼得的女儿。她近两日外出频率异常,且路线刻意,表现出基础的反侦察意识。”
陆清玄精神一振,终於来活了。
当彼得结束活动,如常回家后不久,他的女儿果然独自出门了。
她样貌年轻,穿著素色长裙,身形纤细,步伐看似轻快,但——她会在拐角处不经意地回望,会突然改变预定路线穿过人流。
“果然有鬼!”
陆清玄心中暗道,对方明显在躲著什么。
他如同阴影中的幽灵缀在后方,利用街角和熙然人流的掩护,目光紧锁那个纤细的身影。
只见对方七拐八绕,最终脚步匆匆地钻进一条偏僻小巷,快步来到一栋位於学院区边缘的陈旧公寓楼旁。
陆清玄心中一紧,迅速贴近巷口,借著阴影隱蔽自身,调整呼吸,准备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只见那年轻女子在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闪身进楼。
陆清玄迅速贴近建筑外墙,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能力波动,试图將感知延伸至楼內。
然而,一阵低沉的嗡鸣干扰了他的感知——
有隔音结界!
虽不高级,但足以模糊掉具体的谈话內容。
“他们在谈什么?交接情报?密谋?”
陆清玄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街对面一盏故障而熄灭的魔法路灯上。
路灯顶端的检修平台虽然狭窄,但恰好提供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或许可以窥见目標房间窗户的一角。
他身形如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攀上灯柱顶端,稳住身形,调整呼吸,將可携式魔导观测设备对准了那个隱约透出暖色灯光的窗户。
视角依旧受限,但足以看清房间內的一部分。
只见彼得的女儿与另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窗边不远处的地方。
两人靠得很近,彼得女儿面红耳赤,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在爭吵?
不像……
下一秒,在陆清玄的注视下,她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然后,仰头吻了上去。
二人互相搂抱著,动作轻柔,却带著青涩的爱意。
陆清玄猛地一怔,差点掉下去,一脸懵逼。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鬼鬼祟祟的……在这种四人核心家庭为主流的社会里,家庭与社会的稳定性是高了,个人空间和隱私却被压缩了。唉,这不是你们的错,都是时臣,咳,世界的错……”
陆清玄看著她將另一名年轻女子压在墙上,二人的身影在窗边缠绵,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话说……她们的感情並不能代表……或许这只是私人行为,与任务无关……所以我现在是在工作,对不对?”
他猛地甩了甩脑袋,对个der!迅速对著通讯频道:“莎夏,目標確认。目標与另一位女性在室內,后续监视工作,能麻烦你接手吗?”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还是莎夏第一次见到陆清玄寻求自己的帮助,难道……他终於开始注意自己了?
莎夏压下心中微妙的波澜,简洁回覆:“明白。交接监视权。”
陆清玄利落地从灯柱上滑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街区。
……
当夜稍晚,小队在临时据点匯合。
莎夏回来时,脸色比平日更加冰冷。
一种混合著尷尬、薄怒,甚至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尽的红晕隱隱浮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让她平日冰冷的面容多了点生气。若仔细看,耳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緋色。
恰在此时,百无聊赖的巴伦正一边做单手伏地挺身,一边大大咧咧地朝著刚进门的莎夏嚷嚷:“嘿,冰美人回来啦?怎么样,跟著咱们的『天才』找到什么劲爆线索了没?”
他话还没说完,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莎夏身影一闪,一记凌厉的鞭腿已带著风声扫向巴伦!
巴伦仓促间举臂格挡,却还是被那股巧劲带得一个趔趄。
“喂!你来真的啊!”巴伦哇哇大叫。
莎夏根本不答话,拳脚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让他手忙脚乱,叫苦不迭!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冰美人!队长救命!洛伊!瑞安!你们別看戏啊!”巴伦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抱头鼠窜,盾牌都来不及拿。
艾琳躲在凯尔身后,小声嘀咕:“莎夏姐今天……火气好大啊。”
洛伊冷静道:“根据行为学角度看,莎夏的反应可能源於多种因素,包括但不限於长期监视带来的精神压力、对任务进展迟缓的焦虑,或者……他恰好在她情绪波动周期內触发了负面反馈。”
凯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选择暂时性失明。
陆清玄摸了摸鼻子,异常专注地整理起腰间的装备带,把每个搭扣解开又扣上,进行著十分精密的操作。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真正的大侠都是如此。就算他不是大侠,也可以学习这种风范嘛……
当然,他可没有引导那个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的巴伦,这种事他可不会做。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