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强行戴上“安寧项圈”的奴隶，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黑骨內卫的叱骂与棍棒的威逼下，麻木地被集中到了庄园中心最大的训练场上。
    他们被喝令蹲下，密密麻麻，脖颈上的金属项圈，映著天光，泛出冷森森的寒光。
    不少人被有意地排列在通往主建筑的要道之前。
    从正门和侧翼发动进攻的部队，想要深入庄园核心，视线必然先掠过这片手无寸铁的人群。
    “人质么……”
    通过魔导观测设备，陆清玄能看到內卫们在主要奴隶群的外围快速布置著什么东西。
    “真诡异……”
    ……
    高台上，黑骨首领换上了身庄重的黑色礼服，脸上带著悲愤的表情，手中握著一个镶嵌著黑色晶体的权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法阵，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庄园，也落入外围准备推进的官方部队耳中。
    “外面奥秘总署和魔法部的诸位！还有……我身边这些，受家族庇佑至今的孩子们！”
    “看看你们周围！”黑骨首领张开手臂，指向台下蹲伏的奴隶，语气悲哀：“这些可怜的混血种！在你们眼中，是『文明衍生的杂质』！但你们知道吗？我们黑骨家族！不仅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还给他们一个能蜷身的角落！”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表演式的激愤：
    “而你们今天在做什么？你们打著正义的旗號，要摧毁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你们的法术与战爭武器，会先把它们碾成粉末！”
    他猛地將权杖顿在地上，那黑色晶体光芒大盛，与之呼应，训练场边缘的法阵和所有奴隶的项圈都同步亮起了不祥的红光，引起一片惊恐的骚动。
    “谈判吧！”黑骨首领高声叫道，语气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我手中这个装置，连接著场上每一个孩子的生命！还连接著足以將这里夷为平地的能量源！我不想让这些无辜者流血，但若你们执意强攻，我寧愿与这些信任家族的孩子们共赴黄泉，也绝不向你们这些偽善的刽子手屈服！”
    他提出条件：“给我让开东面的通道！给我准备一辆不受监视的逐风艇！我以黑骨家族的荣誉起誓，只要我安全离开，立刻远程解除所有项圈的锁定，释放这些奴隶！”
    “否则——你们就准备用这些无辜者的鲜血，来染红你们的功勋薄吧！是为了所谓的任务不惜让这里血流成河，还是展现你们虚偽的仁慈，选择权在你们！”
    ……
    混血种虽然备受欺凌，但也的確受帝国名义上的保护。这次行动是奥秘总署与魔法部的联合行动，带有示威之意，如果不能把无辜者救出来，恐怕……
    陆清玄眉头紧锁。
    身负满级的简单能量感知，更有异能带来的额外能量感知专长，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能量波动绝不单纯，再深入，恐怕他也没法保证安全。
    此处已是安全距离的极限，他能看到训练场侧后方的角门处，仍有零星的混血种奴隶被內卫驱赶著，分批次地押送进去，消失在通往那栋灰色矮楼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东西？”陆清玄放下手中的魔导观测设备，陷入迟疑。
    不去固然安全，但踩著异骸学派铺就的道路便没有危险么？
    一来阵营任务並不多见，贡献度越高，最后任务评价的额外奖励越丰厚，这是积累底蕴的大好机会。二来，想探明更多信息非得亲自深入不可，去了不一定有，不去一定没有。
    时机稍纵即逝，犹豫就会败北！
    他果断后撤，寻到一处隱蔽的废墟角落。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体內，开始主动引导【能量模擬】的能量。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模擬法术效果，而是逆向运转，小心翼翼地剥离、压制那维持他人类外表的药剂效果。
    这药剂他用过多次，也认真感受过它的效果，但是这种尝试毫无疑问还是第一次。
    一阵骨骼筋肉的酸胀与麻痹感传来。伴隨著一种伤风似的虚弱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容轮廓发生著细微改变，耳廓似乎也变得略尖，更重要的是，他的气息发生著明显的改变。
    他迅速脱下快反部的制式外套和装备，將其藏在碎石之下，只穿著里面最普通的深色衬衣和长裤，並故意撕扯出几道口子，再抹上污渍。
    他抓起一把混合著碎石的尘土，用力在脸上揉搓、刺痛感传来，皮肤被粗糙的颗粒磨得发红，头髮也变得杂乱，与那些被驱赶的奴隶再无二致。
    “成功了，虽然身子有些难受……”
    他强压下不適，深吸了一口气。看准时机，趁著侧翼守卫因前方压力匆忙抽调而出现短暂空隙的剎那，如同一道影子，从废墟中窜出，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混入了最后一批被押往角门的奴隶队伍末尾。
    他学著其他奴隶的样子，深深地低著头，肩膀蜷缩著，眼神里透出麻木与恐惧，完美地融入了这群绝望的行列之中。
    看来性价比最高的技能还是【演技】啊。
    他正心中感慨著，这时——
    “嗯？你怎么没有项圈！”一名內卫突然发觉不对，目光定格在陆清玄空荡荡的脖颈上，厉声喝问。
    糟了……明明已经隱藏在人群中了……
    “別管了，”旁边另一个內卫被吸引过来，看了陆清玄一眼，便不耐烦地说道，“一个狐狸崽子，还能因为什么？”
    混血种既无法继承人类的魔法天赋，也无法继承魔兽的血脉天赋。天生便受人轻视。
    发问的內卫恍然，点了点头，露出些轻蔑与瞭然的神情，不再理会。
    陆清玄紧绷的神情稍稍放鬆，虽然他並不明白为什么狐狸就正常了，但不发挥演技才是最好的情况。旁边的混血种奴隶木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麻木地转了回去。
    穿过低矮的角门，是一条向下倾斜、阴暗潮湿的通道。
    ……
    “瑞安？瑞安！”凯尔压抑著焦躁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反覆呼叫。
    “该死！”凯尔双眼通红，拳头攥紧。
    ……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是向外警戒，对於被押送进来的奴隶，只是粗暴地清点数量，便挥手命他们进去。
    一进入矮楼底下，陆清玄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的景象堪称诡异而恐怖。
    这是一个被临时改造的大型仪式场。地面铭刻著一个极其复杂、散发著幽光的法阵，法阵的各个关键节点上，堆放著提炼过的高纯度魔晶，几名身著黑袍的法师正在法阵周围忙碌地调整著能量输出，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反射著微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法阵的核心区域，几十名最先被送进来的混血种奴隶，被强制按著跪在特定的符文节点上，他们脖颈上的项圈延伸出能量细线，与整个法阵相连！
    他们的生命力，正被这个庞大的法阵缓缓抽取，作为辅助能源之一。
    这竟是以活人为“电池”！陆清玄心中一惊。
    这法阵显然技术极为复杂且不稳定，启动需要时间和平稳的能量供给，所以黑骨首领才需要在外面表演，爭取这最后的时间！
    “在这种时候爭取时间……那么法阵的性质也能大致推断出来了——传送法阵！”
    必须做点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奴隶群的边缘，借著人群的掩护，半跪下来，將手掌看似无力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感知化作了无数无形的触鬚，沿著地面铭刻的符文迅速蔓延，急切地理解这个法阵的结构，寻找其脆弱或关键的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黑骨首领的演讲已近尾声，正在做出最后“悲壮”的呼吁。
    里面，传送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能量的嗡鸣声逐渐升高。
    汗水，从陆清玄的额角滑落。
    ……
    庄园外，联合部队的推进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黑骨首领装模作样的演讲，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一位耳中。
    魔法部的法师们构建起了强大的攻击术式，光芒在法杖顶端凝聚，却迟迟无法释放。
    第一突击梯队的武装特勤队员们紧握手中的魔导武器。他们的视线穿过庄园的柵栏和破碎的墙壁，能看到那些蹲伏著的、瑟瑟发抖的身影，其中还有不少孩童。
    几位带队的法师眉头紧锁，低声交换著意见，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
    “黑骨首领在用那些混血种当人肉盾牌。”身穿深蓝制服的奥秘总署官员看著光幕，语气冰冷，“他很清楚我们不敢冒著屠杀混血种的舆论风险强攻。”
    旁边一位披著法袍的魔法部官员微微頷首，指尖划过投影上那片代表奴隶聚集区的红色能量区：“他们的能量波动在与一个未知的空间坐標纠缠。他在拖延时间，准备某种空间型法术。並且能量积累很快。”
    “艾拉妮斯阁下將他们嚇破了胆，”总署官员低吟：“他们知道常规抵抗毫无意义，这是在执行最后的逃生程序。”
    “让队伍继续施压，但不要越过『红线』。”魔法部官员做出决断，“告诉前线，我们『同意』谈判，儘量拖延。同时，操控法阵辅助，派『清道夫』小队待命。一旦传送法术启动，能量网將无法完全覆盖人质...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
    传送法阵的光芒从幽蓝转变为刺目的亮白，耀眼的光辉將每一张惊恐的奴隶脸庞映照得如同鬼魅。能量嗡鸣声已经从低沉的震动攀升为尖锐的嘶啸，刺得人耳膜生疼，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在穿刺著大脑。
    混血种痛苦的呻吟被能量的呼啸淹没，靠近法阵核心的混血种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项圈的红光像贪婪的血管般搏动，將他们的生命力抽离，匯入那愈发狂暴的能量洪流。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仿佛有钢针在里面搅动。不断地催动感知引爆了陆清玄身体的不適。
    陆清玄半跪在地，掌心紧贴冰冷的地面，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不断滑落，在他脚下的尘土中洇开深色的印记。
    以黑骨家族的实力水平施展大型空间传送法阵自然是繁琐而低效的。在他的感知中，整个法阵如同一张精密而危险的能量网，强行破坏任何一个主节点，都会引发灾难性的连环爆炸，將所有混血种和这里的一切都炸上天。
    找到了！
    就在法阵流转的一个非核心交匯点，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协调之处。
    这个法阵为了追求速度和功率，牺牲了部分稳定性。
    就像一个充满瑕疵的精密仪器，虽然能运转，但在极限负荷下，某些连接点却异常脆弱。
    更贴切一点，就是shi山代码。只要能跑，別管他怎么跑。能运行起来的bug就不要动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思路——
    集中起精神力，將一股精心模擬的干扰能量，如同注入一滴粘稠的胶水般，精准地送入了那个脆弱的节点！
    “咔。”
    不远处，一名背对他的內卫脚步猛地顿住，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回头，沉重的步伐响起，不疾不徐，却稳稳地朝陆清玄所在的区域压了过来。
    成功了！
    法阵刺目的光芒猛地一颤，流转的速度出现了短暂的迟滯！那尖锐的嗡鸣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发出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也就在这一刻，陆清玄感觉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淌过嘴唇——是鼻血。
    主持法阵的一名黑袍法师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能量流出现异常波动！有人在干扰！检查节点！”
    几名內卫警惕的目光立刻扫向奴隶群和法阵周围。
    陆清玄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又被更大的紧迫感淹没。
    干扰生效了，但太微弱了！如同用稻草去阻挡奔腾的洪流。
    法阵的总体能量仍在疯狂攀升，核心符文一环接一环地亮起，传送的启动已进入不可逆转的最后倒数！
    来不及了！
    陆清玄咬紧牙关，身体因紧张微微颤抖。
    这时，一道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