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生死考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粗暴地掀开了所有偽装,也將两颗背离七年的心,强行按回了彼此最近的轨道。
自那日从风沙中被海听澜近乎“挖掘”出来之后,斕鈺发现,某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海听澜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带著几分少爷脾性、习惯用金钱和魅力解决问题的男人,也不再是近期那个小心翼翼、试图用“细水长流”来证明什么的追求者。他变得有点“赖皮”,又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
比如现在。
“斕老师,帮个忙,看看这伤口是不是又沾上沙子了?”海听澜撩起额前碎发,露出一小块在风沙救援时被碎石划破、已经结痂的伤口,大剌剌地凑到正在清点化妆品的斕鈺面前。
那伤口位置刁钻,正好在他漂亮的眉骨上方,再偏一点可能就伤到眼睛。斕鈺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粉底液,凑近仔细查看。
“没事,痂很牢固,別碰水就行。”她语气专业,儘量忽略他靠得过近带来的压迫感。
“哦。”海听澜应著,却没立刻退开,反而就著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你帮我吹吹?有点痒。”
斕鈺:“……”
站在一旁偷听的阿灵差点把手里抱著的戏服摔地上,內心疯狂os:老板!您的节操呢?!被戈壁的风吹走了吗?!
斕鈺耳根微热,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海老师,我是化妆师,不是儿科医生。”
海听澜被推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著一种得逞的愉悦。他发现,褪去那层冰冷的保护壳后,斕鈺偶尔流露出的这点无可奈何和细微的羞恼,可爱得要命。
整个剧组都沉浸在一种“我们都懂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的微妙氛围里。胖导演李圆现在看到海听澜和斕鈺同框就自动戴上“慈祥老父亲”滤镜,连催场都变得温柔许多。瘦编剧张竹的笔记本上,关於“情感关係对表演张力的正向影响”已经写了满满三大页。
而那个引发了一场惊心动魄救援的小男孩其木格,在风暴停歇后被镇上的搜寻队在一条乾涸的沟渠里找到,只是受了些惊嚇和轻微擦伤。巴特尔大叔带著孙子,提著自家酿的马奶酒和风乾肉,来剧组千恩万谢,看著海听澜和斕鈺的眼神,充满了“我懂的”的淳朴祝福。
日子在西北小镇特有的缓慢节奏和剧组紧张的拍摄中滑过。海听澜的戏份即將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男二號决定离开村庄,独自远行。他在黎明前来到村口,回望这片承载了他复杂情感的土地和那个他爱而不得的人。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
开拍前,海听澜坐在临时搭建的化妆间里,斕鈺在帮他做最后的定妆。窗外是西北高原清冷的晨风,带著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化妆刷轻柔地扫过皮肤,带著她指尖熟悉的温度。海听澜透过镜子,看著斕鈺专注的神情,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晨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
斕鈺动作未停,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理解谁?”
“我演的这个角色。”海听澜的目光透过镜子,与她的交匯,“理解他为什么最后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剖析內心的认真:“爱到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束缚;爱到害怕自己的怯懦和不堪,会玷污了那份美好;爱到......寧愿用一个看似决绝的背影,去换取她可能拥有的、更自由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自己。”
斕鈺的手微微一顿,化妆刷停留在他的颧骨上方。她看著镜子里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謔或討好,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秋日湖泊般的坦诚。
“他在这里,”海听澜继续说著,像是在解读角色,又像是在娓娓道来一段心路,“经歷了最初的迷茫和自私的占有欲,也经歷了挣扎、退缩。但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还有那个求而不得的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卑劣,也磨礪出了他內心深处......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正称之为『爱』的东西——克制、守护,甚至放手。”
化妆间里安静地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阳光挣扎著穿透云层,在镜子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斕鈺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將最后一点阴影扫在他的鼻樑两侧,让轮廓在镜头下更显立体和脆弱。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柔。
“好了。”她最终轻声说道,放下了刷子。
海听澜站起身,转过身面对著她。他的戏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衬得他身形挺拔却又带著一丝落拓。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对他这番话的理解和动容,有对角色命运的唏嘘,还有一丝......他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柔软而闪烁的东西。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
拍摄现场设在镇外一个可以俯瞰大片荒原的高坡上。黎明前的光线是最难捕捉的,朦朧而清冷,带著一种转瞬即逝的诗意。
“《归途》第48场7镜1次,action!”场记板敲下。
海听澜站在高坡之上,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镜头从他身后缓缓推进,捕捉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目光,先是掠过脚下那片在晨曦中尚未完全甦醒的、贫瘠而苍凉的土地,那里有他“生活”了几个月的村庄,有升起裊裊炊烟的土坯房。他的眼神里,是深深的不舍,如同即將离家的游子,对这片给予他痛苦也赠予他成长的土地,致以最后的告別。
接著,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那片他们曾共同经歷生死、吞噬一切也孕育生命的戈壁滩方向。那里,有恐惧,有绝望,更有穿透死亡阴影的、炽热的生机。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歷经磨难后的释然与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与纠结,都在那里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虚空中某个並不存在的点上。那里,应该有他心心念念、却无法拥有的那个人。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长时间的特写。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有决绝的痛楚,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深刻。
有深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眷恋,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沉默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