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空旷无人,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敲打著死寂,斕鈺背靠著冰冷的隔间门板,终於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宣泄的悲鸣,只有绝望的气音在喉咙里撕裂,指腹在那几个字母上滑动,一笔一划都深深刻入血肉。
她不敢细想,海听澜当时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刻下这行字?
而她斕鈺呢?又用怎样一把淬毒的利刃,將他所有的期待与爱意,捅得粉碎?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乾涸,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她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枚璀璨的戒指,它像一枚永恆的刑钉,昭示著她的愚蠢和她的失去。
她不能將它戴在指上,那已不是承诺,而是枷锁,但她也无法將它丟弃,那是他心血的余温,是她罪孽的证明。
最终,斕鈺找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小心地將戒指穿过,然后戴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紧胸口的皮肤,落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那一点坚硬的触感和微微的重量,从此如影隨形。
冬青很早就回了上海,这段时间,空旷的城市中只有孙黎和斕鈺彼此相伴。
雪是昨夜下的,毫无徵兆,拂晓时分才渐渐止住,平日里只有乾冷风沙往復的荒原,覆上了一层近乎奢侈的纯白。压抑又辽阔
海听澜站在一处坡顶,身上是剧组准备的、略显臃肿的当地老乡穿的旧棉大衣,深蓝色,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得起了毛边。
他这段时间变了很多,不像往常那样注重外表,而且需要化妆师如影隨形,他脸上没有任何妆饰,皮肤被旷野的乾燥寒风与近期缺乏打理的疲惫侵蚀,显得有些粗糙,唇上甚至起了细小的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那双眼睛,在镜头对准他时,依旧能瞬间迸发出属於影帝的、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光,只是那光里,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別的东西,一种与这片土地底色相近的、挥之不去的寂寥。
摄像机在轨道上无声滑动,导演盯著监视器,喊了声“过”,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有些单薄。
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递热水,补光,整理场地。海听澜微微頷首,从角色状態里抽离,眼神里的神采迅速敛去,恢復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走到一旁,接过阿灵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氳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微红的脸上,瞬间凝结成更细小的水珠。
他抬头望著眼前这片被大雪彻底改变样貌的天地。
来这里拍摄文旅宣传片已经快半个月,原计划里没有这场雪,算是意外之喜,导演说雪景更能体现这片土地另一种坚韧纯净的美。
拍摄强度极大,为了捕捉清晨和黄昏的最佳光线,团队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能回到临时驻扎地、几十公里外县城的招待所,阿灵本以为一辈子娇生惯养的海大少爷会毁约不干,却不曾想他没有一丝怨言,几乎是不眠不休,將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这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自虐。
其实阿灵也能理解,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麻痹海听澜那无孔不入的、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空洞。
他在尽全力忘记斕鈺。
休息间隙,海听澜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忙碌的工作人员。一个穿著米白色长羽绒服、围著浅灰色围巾的女孩正弯腰整理器材箱,她的身形,她低头时颈项的弧度......
海听澜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喊出一个名字。
那女孩恰好直起身,转过头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面孔,带著些拘谨和好奇看向他这边,似乎惊讶於这位大影帝的目光。
海听澜立刻移开视线,垂下眼瞼,盯著脚下被踩实的雪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个相似的背影,一缕恍惚的神情,甚至一阵风带来的、不知名的微弱香气,都会让他產生那瞬间的错觉,以为斕鈺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细密而尖锐的疼迅速蔓延开,比这西北的寒风更刺骨。
可是,斕鈺所在的医院,离拍摄基地也只不过是三十里的路程。
斕鈺洗过澡,穿著柔软的家居服,蜷在病房套房里的沙发上,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平板电脑放在膝头,屏幕是暗的,映出她有些出神的脸。
“璐璐,快要年关了,这段时间把今年的项目收尾,年终一起做一下报告吧。”
“好的,斕总监。”周璐补充道:“有几位客户说续约的事情想和您面谈。”
“知道了,我三天后回去。”斕鈺交代著,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孙黎静謐的睡眼,伸手关上了房门。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蜿蜒如河,可是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以及某种更深处的、空洞的迴响。
掛了电话,她发了一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游移。
这段时间,她总是刻意缩减使用电子设备的时间,刻意避免一切会见到关於海听澜的行径,她以为自己凭藉著狠心可以彻底忘了他,但是心中始终忘不掉那天医院住院部前海听澜痛到失神的眼睛。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屈服,她点亮屏幕,手指熟稔地划过几个图標,点进了那个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社交媒体帐號。
特別关注,只有一个。
头像还是那张警匪片的剧照,照片上他带著青涩,眉目俊朗,望著她浅笑安然,此刻却充满了嘲讽与痛楚。
斕鈺收回目光,翻过了最新更新的几条动態,不出意料的都与西北的那部宣传片有关。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才轻轻点开。
一组九宫格的照片跳了出来。
第一张,是海听澜站在一片苍茫的黄土断崖前,背景是广袤无垠的天空。他没有看镜头,侧著脸,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髮,素顏的脸在自然光下每一寸纹理都清晰可见,带著一种近乎粗糲的真实感。
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斕鈺的指尖隔著屏幕,轻轻拂过那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