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州城,苏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欞,洒在闺房內。
苏慕雪坐在梳妆檯前,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支玉簪。
窗外隱约传来的喧囂与往日不同,带著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小姐!小姐!”
贴身丫鬟小翠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尚未平復的惊惶:
“出大事了!外面……外面都在传,租界……租界被血旗军给打下来了!”
“哐当!”
苏慕雪手中的玉簪脱手落在梳妆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美眸圆睁,儘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租界被血旗军占了?”
她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个名字,如今在粤州城內外,足以让小儿止啼。
“千真万確!”
小翠拍著胸口,努力平復呼吸:
“街上都传疯了!说是昨夜的事,洋人的大楼都被占了,银库被抢,死了好多洋人兵!”
“现在城里都戒严了,老爷一早就被商会的人请去议事了,说是天塌了!”
苏慕雪缓缓坐回凳子上,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
血旗军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
近几个月来,关於这伙“海寇”的种种传闻早已沸沸扬扬。
官府的悬赏从十万两一路飆升至八十万两,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们劫官船,败水师,抢盐场,如今更是悍然攻占了洋人的租界!
“他们……他们怎么敢……”
苏慕雪喃喃自语。
儘管她也对洋人在粤州的诸多行径不满,但如此激烈、如此血腥的手段,依旧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畏惧和一丝不適。
这未免太过残暴了些。
下意识的,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在龙王庙初遇,自称四海侠义会张香主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算不上顶顶俊朗,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言语间虽不多,却句句透著为民请命的担当。
“救济沿海穷苦渔民百姓”
这是他当时对她说的初衷。
后来她调动家族资源,冒险为他提供船只和码头,亲眼看著那些粮食、物资在夜色中被运走。
他当时郑重地对她说:“苏小姐,我替百姓们谢谢你!”
那一刻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至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头微暖。
那才是她心目中仗义行侠、扶危济困的样子!
虽然事后父亲因船只动用之事有过责问,她也只能藉口搪塞,但內心深处,她从未后悔那次出手相助。
相比之下,这血旗军……
动輒杀人夺船,炮轰水师,如今更是攻占租界,大开杀戒。
固然洋人可恨,但如此行事,与那些凶残的海寇又有何异?
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她想像中的侠义之士,应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而非这般血腥。
“也不知道张香主他们现在如何了。”
苏慕雪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带著一丝担忧和迷茫。
后来有人联繫过她一次之后,她便再未有“四海侠义会”或张香主的消息。
她曾暗中打听过,却一无所获,仿佛那个组织和她敬佩的张香主,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那样的人,心怀百姓,定然是与这血旗军不同的。”
苏慕雪在心里篤定地想著。
脑海中再次闪过张万森那张平静却坚毅的脸庞,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烫。
那样有担当有理想的男子,才是她苏慕雪心中真正的大侠。
只可惜乱世纷扰,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他所在的四海侠义会与这势头凶悍的血旗军,又是否会有衝突?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她父亲苏承泽略显沉重的交谈声。
苏慕雪收敛心神,示意小翠噤声,悄悄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维多利亚公司的银库被搬空了!滙丰、渣打也未能倖免!几百万两白银啊!就这么没了!”
一个激动的声音说道。
那是粤州商会的副会长,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也不知是痛心洋人的损失,还是担忧后续的连锁反应。
“福格森被俘,生死不知。其他几家洋行的头面人物,不是被杀就是被抓……唉,这血旗军,简直是阎王派来的煞星!”
另一个声音接口。
苏承泽的声音终於响起,带著商人特有的审慎和一丝忧虑:
“钱財损失尚在其次,如今租界易主,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的態度更是曖昧不明。”
“这粤州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我等商家,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啊!”
“苏兄所言极是。如今市面上已是人心惶惶,不少与洋行往来密切的商號都在担心被牵连。漕运、盐路恐怕都要受影响……”
“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
“暂且观望吧。”
苏承泽沉吟道:
“约束好自家子弟和伙计,这段时间莫要惹是生非,另外与洋人的生意,能停的都先停一停,这趟浑水,深浅未知,贸然涉足,恐遭灭顶之灾。”
门外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显然是去了书房密谈。
苏慕雪靠在门板上,心中波澜起伏。
父亲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血旗军此举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洋人丟了如此大的顏面和財富,必然疯狂报復。
朝廷呢?
会作何反应?
是趁机收回租界,还是迫于洋人压力,再次出兵“剿匪”?
这粤州城乃至整个南洋的格局,恐怕都要因为昨夜那一战而彻底改变。
而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只见过几面,却让她印象深刻,甚至隱隱有些牵掛的张香主。
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里,他和他那侠义会又该如何自处?
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坚持的侠义能够延续。
一种莫名的衝动涌上心头,她很想再做点什么,像上次那样,或许能帮到他,或者至少能知道他的下落。
“小翠~”
她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些:
“你再悄悄去打听打听,看看市面上有没有关於一个叫四海侠义会的组织的消息。”
小翠愣了一下,看著自家小姐眼中那抹复杂难明的情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小姐。”
苏慕雪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依旧盛放的鲜花,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租界的硝烟仿佛隔著城池吹到了她的心里,一边是血旗军带来的震撼与些许排斥,另一边,则是对於那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心怀侠义的张香主的担忧与掛念。
这乱世漩涡之中,她一个商贾之女,又能做些什么呢?
或许也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暗自祈祷,希望光明磊落的侠义能胜过血腥的杀伐,希望那个特定的人,能够一切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