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维克多的心臟猛地一沉,他一把夺过电文,目光如炬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那是由公司安插在粤州城內的秘密情报点,冒著暴露的风险发来的最高级別急电。
电文內容简短:
“昨夜暴乱,血旗军张万森部突袭並已完全控制粤州租界。维多利亚总部大楼、滙丰、渣打等银库均被占领。理察·福格森生死不明,我方损失无法估量,租界易主。”
“啪嗒!”
老维克多手中那份昂贵的金边陶瓷咖啡杯从他无意识的指间滑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
深褐色的咖啡渍如同泼洒开的污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惯於洞察商机与风险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对著霍恩嘶吼,更像是在否定这荒谬的现实:
“粤州租界有棱堡,有各国驻军,有我们最精锐的护卫!他张万森一个海盗,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这消息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先生,消息来源反覆確认过……”
霍恩的声音带著哭腔:“而且不止我们收到了,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领事馆那边恐怕都……”
仿佛是为了印证霍恩的话,窗外,马六甲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异常急促的钟声,那是港务处在发布紧急通告。
紧接著,街道上开始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惊呼声和越来越密集的奔跑声。
老维克多踉蹌著衝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天鹅绒窗帘。
阳光下,原本秩序井然的马六甲港区已然乱成一团。
可以看到几艘悬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船正不顾港务规章,疯狂地试图靠岸。
更远处西班牙贸易站的方向升起了不正常的黑色烟柱。
而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栋標誌性大楼的顶层露台上,数个望远镜的反光镜片正频繁地闪烁,齐刷刷地对准了维多利亚公司总部的方向。
完了!
消息真的走漏了!
而且是以最坏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整个南洋洋人圈!
“砰!”
老维克多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窗欞上,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耻辱和恐惧充斥他的內心。
维多利亚公司完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他那个蠢货儿子落在了张万森手里,也不是因为粤州租界那可能高达数百万两的財物损失。
虽然这足以让公司伤筋动骨。
而是因为信誉和安全。
这两个殖民贸易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石,在这一刻隨著粤州租界的陷落,他儿子成为海盗的阶下囚,那该死的白孔雀號成了张万森的座舰。
彻底崩塌了!
可以想像,此刻在伦敦的总部那些早就对他独揽南洋大权不满的董事们会如何发难。
荷兰人、西班牙人会如何藉此机会落井下石,抢占维多利亚公司的市场和航线。
那些原本依附於公司的小商行、合作已久的土著酋长,此刻会如何动摇观望,甚至转而投靠竞爭对手!
“黑吃黑”的嫌疑,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他们自身的安全。
一个能够在一夜之间攻破由各国武装共同协防经营了数十年的重要租界的海盗势力,其展现出的武力、组织和行动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海盗”的范畴!
这意味著从粤州到马六甲,这片曾经被他们视为后花园的南洋海域,不再安全!
今天张万森可以打粤州,明天他是不是就能来打马六甲?
他感觉自己亲手催生出了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
因为租界的情报正是他给的!
这次有了租界的这些资源,张万森的发展再也无人能制衡!
陆地和海上可以不一样,尤其是在这片东方大路上,资源太多了!
而其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口!
“噗~”
急火攻心之下,老维克多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昂贵的玻璃窗上。
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先生!”
霍恩惊骇地上前搀扶。
老维克多粗暴地推开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渍,眼神变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霍恩……”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立刻给那个张万森发报!用最高加密频道!”
“先生,您……”
“答应他!他之前提的所有条件……白银、军火、工匠、情报,我全都答应!”
老维克多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
“但是告诉他,必须保证爱德华活著!必须保证白孔雀號不能再以维多利亚的名义出现在海上!否则我就算拼著公司不要,也要召集所有力量跟他鱼死网破!”
这与其说是条件,不如是一个父亲,一个公司在绝境中卑微的乞求。
霍恩愣了一下,隨即深深低下头:“是,先生!我立刻去办!”
就在霍恩即將退出议事厅时,老维克多又猛地叫住了他,眼中闪烁著最后一丝属於商人的精明和侥倖:
“等等……私下联繫我们在北境朝廷里的朋友,把张万森占领粤州租界,劫掠巨额白银,拥兵上万的消息,给我添油加醋地放出去!要快!”
他喘著粗气,脸上露出一抹狰狞。
“我要让那个黄皮猴子明白,占了租界,他得罪的不仅仅是西洋各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庞然大物,还没出手呢!”
……
粤州总督府邸,深夜。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粤州总督兼水师提督马文魁伏在案前,眉头紧锁,正对著一份关於沿海保甲制推行受阻的奏报发愁。
自从那伙自称血旗军的海寇崛起,他这封疆大吏的日子就没一天顺心过。
先是漕运司的钱友亮那个废物,连人带船被掳了去,让他成了官场笑柄。
接著派去剿匪的水师更是屡战屡败,损兵折將,连参將周德彪都折了进去,五千余官兵竟奈何不了一伙海寇。
逼得他只能谎报军情,说是遭遇风暴……
这弥天大谎,至今想起还让他脊背发凉。
高达八十万两的悬赏如同石沉大海,严密的保甲和物资封锁,似乎也未能困死那帮越来越壮大的贼子。
如今连他倚为財路的黑市代理人“鬼算盘”钱老六也莫名其妙失了踪,多半是遭了毒手。
一想到这些,马文魁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