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福寿坊稍好些,但也是鱼龙混杂。
郑记杂货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光线昏暗。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脚有些跛,正拿著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著灰尘。
黄鱔上前,依著暗號:
“郑掌柜,洪七爷让我们来问问硬柴火和白米什么价?”
瘸腿郑停下动作。
他眯眼打量了两人一番,尤其是目光在张万森身上停留片刻,才慢吞吞:
“柴火论担米论石,价钱比市面贵三倍,先钱后货,不问来路不管去处,量大了还得加钱,风险大。”
张万森心里一抽!
真黑啊!
张嘴就是三倍!
趁火打劫!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我们要的量大,长期要,这个价不合適。”
瘸腿郑嘿嘿一笑:
“客官,现在是什么光景?官府查得紧,掉脑袋的买卖!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张万森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黄鱔连忙跟上。
“张爷,这……”
“不急。”
他心中已有计较。
这粤州城封锁虽严,但绝非铁板一块。
回到悦来客栈,陈一手也带回了消息。
“东家,打听到了!”
“官府这边,马文魁因为剿匪失利被朝廷申飭,正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弥补,暂时应该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
“但对沿海的封锁更严了!”
“洋人那边,维多尼亚公司果然悬赏了三十万银元要您的……呃,人头。”
“而且他们好像在暗中联络一些南洋的佣兵和海盗,估计是想借刀杀人!”
张万森听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黄鱔,你再去接触一下那个瘸腿郑,告诉他价钱可以按他的来,但我们要先验货,而且第一次交易量不能太大。”
他要用一笔不大的交易,钓出这条线后面更大的人物。
这些地头蛇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能量。
瘸腿郑那边很快传来了回音。
答应了三日后在城外废弃的龙王庙进行第一次交易。
数量不多,算是验货。
但价格依旧黑得嚇人。
张万森没指望真从这抠搜鬼手里买到足够救急的物资。
他的目標是顺著这根藤,摸出后面真正能吞吐大宗货物的大人物。
他吩咐黄鱔盯紧瘸腿郑,看看这傢伙背后到底站著哪路神仙。
三日后的傍晚。
张万森只带了黄鱔和一名最机警的隨从前来。
他依旧作商人打扮,范阳笠压得很低。
站在庙宇残破的殿堂內,听著风声穿过破洞的窗欞,发出呜呜的怪响。
约定的时辰將至,庙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张万森眼神微凝,示意黄鱔戒备。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瘸腿郑,也不是预料中的黑市贩子。
只见三个穿著锦缎长衫、做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轻人,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略显瘦小,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得过分。
虽然刻意压著嗓子,但颈间没有喉结,行走间也带著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扭捏。
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
她身后跟著的两个少年。
这两人倒是真男子。
但也是一脸稚气未脱,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惶恐,手里还各自攥著一根包了铁皮的短棍!
张万森愣住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女扮男装的公子看到庙里已经有人,嚇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隨即又强自镇定,学著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声音刻意粗哑:
“阁下也是来替天行道的?”
“替天行道?”
张万森眉头微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动声色,含糊道:
“在此等人。”
那公子闻言,似乎鬆了口气,又带著几分同道中人的热切,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我等乃粤州三俊,听闻今夜有奸商在此交易不义之財,特来……特来劫富济贫!”
她说得慷慨激昂,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內心的紧张。
她身后一个胖乎乎的少年赶紧补充:
“对!劫富济贫!我们把钱分给城外的穷苦百姓!”
张万森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看多了侠义话本,跑来玩行侠仗义的把戏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这几个愣头青的出现,虽然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但未必不是个机会。
能穿得起这等绸缎,家里非富即贵……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讚许,一拱手:
“原来是三位少侠!失敬失敬!在下张三,亦是听闻此地有骯脏交易,特来查探。”
那公子见张万森气度不凡,又自称是同道,戒心大减,甚至主动上前两步:
“张兄也是侠义中人?不知属於哪门哪派?”
张万森心中暗笑,面上却一片肃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不瞒少侠,在下乃四海侠义会岭南分舵的香主,此番潜入粤州,正是为了筹措一批粮食布匹,救济沿海遭了风灾的渔民百姓。”
“奈何官府无道,奸商囤积居奇,这採购之事,殊为不易啊……”
他嘆了口气,演技自然流畅,將一个心繫百姓却又步履维艰的“侠士”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四海侠义会?”
那公子和她两个同伴面面相覷,显然没听过这名號,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尤其是听到“救济渔民百姓”,那公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人生知己。
“张香主高义!”
她激动地又抱了抱拳:
“实不相瞒,在下苏……苏慕雪,最是敬佩这等侠义之举!不知张香主需要多少粮食?或许在下能帮上些忙?”
她身后的胖少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
“慕……苏兄,咱们不是来劫道的吗?怎么变成帮忙了?而且这四海侠义会,压根没听过啊,靠谱吗?”
苏慕雪瞪了他一眼,低斥道:
“你懂什么!劫几个奸商能救多少人?张香主这是要做大事!救济万千黎民!这才是大侠风范!”
她转头看向张万森,眼神热切:
“张香主,您需要多少儘管开口!银子……银子我们也有一些!”
张万森心中大乐,没想到这女娃这么好忽悠。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这……苏少侠有所不知,所需数目颇大,恐非小数。而且此事风险极大,若是连累了少侠……”
“不怕!”
苏慕雪胸脯一挺,豪气干云:
“为民请命,何惧风险!张香主放心,银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只是……如今官府查得甚严,不知这粮食买到后,如何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