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花到桃园龙潭的路,这段时间陈宗翰已经跑过不下十几趟。
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沿著中山北路一路往南开。
穿过还在晨雾中逐渐甦醒的市区,穿过那些骑楼和老榕树,穿过那些还没亮灯的店铺和还没开门的茶室。
阿昆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著一个用帆布包著的长条包裹。
里面是一柄淬过火的唐刀,是陈宗翰托人紧急从港岛带回来的。
除此之外后腰上还別著一把点三八左轮,是万华商会保安公司合法持枪证下的配枪。
今天的行动主要由他们出马。
虽然正面对抗军警是一件非常冒险的行为。
但阿昆冥冥中感觉,这似乎是自己这些黑虎帮老人们最后的机会。
天煞殿需要他们作为最初的班底。
但一个刚成立的组织就敢直接从军警手里抢人,显然不是什么正常帮派。
陈宗翰寥寥几句话自然无法说服他们这些老油子。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陈宗翰展现出来的实力。
阿虎好歹还有一个他们看不懂的纹身,就当是请神上身了。
而陈宗翰什么也没干,就展现出了比阿虎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才十几岁啊!
而且还有那个一巴掌就能把人打上二楼的怪物.....
高顽坐在后排的老板位上闭目养神。
他的意识深处,数百只乌鸦正沿著龙潭山区那条蜿蜒的山路散开。
它们在晨光中无声地滑翔,猩红的復瞳把山路上每一处弯道、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天煞殿的数十余名临时工,在桃园纵贯公路沿线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是陈宗翰从商会里精心挑出来的精锐。
这些人以前大多是侦察部队出身,极其擅长偽装和情报工作。
每隔五公里,他们的摩托车就停在路边的檳榔摊或杂货铺门口,以送货或买烟的名义观察著过往的军车。
“先生。”
陈宗翰从后视镜里看了高顽一眼。
“临时工刚刚传回消息,李怀德的道奇轿车已经离开了科学院主楼,上了后山公路。今天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高顽睁开眼睛。
“早了十五分钟?”
“今天科学院主楼有一个后勤会议提前结束,李怀德估计是提前散会的。”
“不过不影响,伐木场那边阿辉已经在等了。”
在阿虎被架出堂口之后。
阿辉没有继续喝酒,而是连夜骑机车赶到了龙潭后山。
带著几个心腹,在伐木场那片废弃的日据时期厂房里蹲了一整夜。
这是他加入天煞殿之后执行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黑虎帮能用的人手其实並不多。
陈宗翰已经在儘可能的给这些人机会了。
与此同时。
李怀德坐在道奇轿车的副驾驶上一路疾驰。
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今天的会议提前结束,意味著他可以早一点去后山防空洞,把每周三例行的巡查做完,然后提前回家。
昨天他托人从欧洲带了两罐进口奶粉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今天早上刚送到。
正好晚上可以开一瓶庆祝一下。
他在岛上已经待了快四个月,日子过得比在大陆舒坦多了。
莲花科学院的食堂每天三菜一汤,有鱼有肉。
官舍是日据时期留下来的独栋老宅,带院子,院子里甚至还有棵桂花树。
每个月薪水加津贴折合新台幣將近一万块,比他在大陆当副厂长时翻了十倍不止。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李怀德这个名字已经永远死在四九城某个不知名的档案室里。
他现在叫李国华,是莲花科学院后勤科的副科长。
一个从青岛来的退伍军官,沉默寡言,与人为善,从不跟人起衝突。
他给自己编造的履歷天衣无缝,毕竟保密局的造假技术从大陆开始便是专业的。
但李怀德也知道,天衣无缝是不够的。
他需要万无一失。
所以上个月他连续找了周世昌好几回,磨到周世昌不胜其烦,终於给他特批了一个军用紧急联络器。
以及一份一份由保密局局长亲笔签发的身份洗白令。
如果哪一天他预感事情不妙,只要把调令交给港岛那边的接头人,他就可以直接从莲花飞往港岛,再从港岛飞往东京,带著全套偽造的岛国护照,永远消失。
他能在四九城的旋涡之中顺利脱身,靠的不是运气。
只要他把这份价值攥在手里,周世昌就必须保他。
而只要周世昌保他,他就暂时是安全的。
至於来自大陆的清算,隔著一道海峡,隔著几十万大军,隔著白头鹰的第七舰队,他们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就算他们找来了也是小股部队。
莲花科学院有两个连的兵力驻守,有美制m41坦克,有防空雷达,有密码门和虹膜识別锁。
那些奇人异士再强,也不可能单枪匹马衝进来。
道奇轿车在碎石路面上顛了一下,李怀德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的中央山脉青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还没完全甦醒的巨兽。
张德彪嘴里叼著一根新乐园。
一边开车一边跟著收音机里的歌仔戏哼著。
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比在警总审讯室打犯人轻鬆多了,钱也不少。
这个李副科长人还不错,就是没什么出息,胆子小了点儿,动不动就一惊一乍。
“李科长,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会议提前结束,早点弄完早点回去。”
李怀德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著。
公文包里装著一份实验物资调配清单,一份后勤科本周的採购计划,以及一叠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报销凭证。
真正重要的事情在防空洞里面。
或者说现如今整座海岛,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都在一个个地下工事里面。
这里距离大陆实在是太近了。
任何暴露在外的目標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安全。
防空洞里藏著的,不只是一个秘密实验室。
李怀德拍了拍公文包,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四九城,回到了红星轧钢厂。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看见厂门口有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正拿著刀朝办公楼走来。
他在梦里拼命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后门。
但无论他怎么跑,那双眼睛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冷冷地盯著他。
那个高家小子的事情,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也听过一些。
实在想不到两只隨手碾死的螻蚁,他们的孩子居然还是个狠人。
据说在大陆几个月时间杀了不少人。
他今天提前出门,也许不只是因为会议提前结束。
也许他只是不想在办公室里多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但他总觉得那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总感觉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