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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山魁现身。
    与此同时小翠也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马大槐。
    那个她跟了三年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总有一天能攀附上、能跟著离开这穷山恶水的男人。
    小翠张了张嘴但因为失血过多確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带我走。
    想说就算我右手胳膊废了,但她还能用左手使暗器还能帮他。
    想说看在我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別扔下我。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她就看见了马大槐的眼睛。
    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三角眼,此刻里头的东西让小翠浑身一僵。
    那里头没有焦急,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她以为至少会有的惋惜。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
    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盘算著哪块该切,哪块该扔。
    马大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下移。
    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右臂,扫过她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她眼睛里。
    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小翠脑子里嗡的一声。
    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片段,突然翻涌上来。
    半年前,马家沟要处理一批不听话的货。
    马大槐让她去办,临走前拍拍她肩膀。
    “办利索点別留尾巴,万一出了事你知道该找谁。”
    赵有田!
    永远是赵有田!
    那个又丑又蠢的傻子,是她和马大槐最方便的替死鬼。
    那她自己呢?
    小翠突然想起,马大槐好像从来没给过她什么承诺。
    没说过要带她离开酆都门,没说过事成之后分她多少好处,甚至没给过她一门像样的保命功夫。
    他给她的,只有一些虚头巴脑的夸奖。
    几句似是而非的暗示,还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那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
    而她呢?
    她为他打理双河公社的线,为他发展下线,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她学暗器,学用毒,学怎么在男人堆里周旋,怎么用这张脸和身子套取情报。
    她甚至还曾经偷偷想过,等將来马大槐在门里站稳脚跟,她是不是也能混个坛主夫人噹噹?
    多可笑。
    小翠看著马大槐那双冰冷权衡的眼睛,突然想笑。
    笑自己蠢。
    笑自己明明在风月场里打过滚,明明见过那么多虚情假意,却还是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
    笑自己以为攀上了高枝,其实不过是別人手里一把比较好用的刀。
    现在刀卷刃了,到了该扔的时候了。
    “不……”
    小翠嘴唇哆嗦著,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想往后缩想离马大槐远点,想逃离那双眼睛。
    可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而马大槐,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小翠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迅速变化,掐出一个古怪的指诀。
    指诀成型的那一刻,马大槐掌心里那九个用精血绘製的符文,突然同时亮起!
    符文像活过来的蚂蟥,在马大槐掌心皮肤下疯狂蠕动,贪婪地吮吸著他所剩无几的精气。
    马大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被瞬间抽乾了水分的尸体。
    但他掐诀的手稳得出奇。
    “召来!”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岩凹外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
    “呼!”
    破空声尖锐刺耳,混著野兽般的低吼。
    小翠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被蛮横地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暗红色的、长满钢针般硬毛的巨大身影,从白茫茫的混沌里猛地窜出!
    红毛山魁三米高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手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
    山魁的目標很明確。
    三丈距离,只用了两次呼吸。
    小翠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看著那张咧到锁骨的大嘴朝自己当头罩下。
    嘴里呼出的腥臭热气,混著浓雾扑在脸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马大槐背过身去的侧影。
    藏青夹袄,挺拔依旧。
    却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岩凹里炸开。
    混著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和液体喷溅的噗嗤声。
    山魁一口咬下,小翠的脑袋连带著半边肩膀,像撕开一个熟透的西瓜般,被轻易地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鲜血像炸开的水囊,喷起丈余高,在雾气里泼洒开一片猩红的雨。
    无头的尸体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靠在岩壁上。
    颈部的断口处,脊椎骨白森森地戳出来,像一截断裂的枯枝。
    山魁叼著那颗头颅,猩红的眼珠里满是暴戾的兴奋。
    它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將嘴里那团血肉囫圇吞了下去。
    然后低头,又一口啃在尸体胸口,撕下一大块连带著肋骨的皮肉,嚼得嘎嘣作响。
    碎骨和肉渣从嘴角漏出来,混著血沫滴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雾里,赵有田刚刚用胸膛硬接了高顽一剑。
    剑尖刺入三寸,卡在胸骨间。
    他浑不在意,左手抓住剑身就要往外拔,右手则握拳砸向高顽强面门。
    可就在拳头挥到一半时,他听见了岩凹那边传来的声音。
    赵有田的动作僵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扭过那颗狰狞变形的脑袋。
    黄色的眼珠越过雾气,看向岩壁的方向。
    然后。
    他看见了岩壁下那具无头的尸体。
    看见了那熟悉的碎花袄子。
    虽然已经被血浸透,但他认得。
    那是他三年前,特意托人去县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
    小翠嫌土,不肯穿,他就偷偷放在她衣柜最底下。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穿著这身袄子去公社开会,他高兴了好几天。
    他还看见了那只马大槐养的山魁。
    看见它嘴里嚼著什么,血沫从嘴角淌下来。
    看见它脚边,那颗滚落在碎石间依稀还能看出五官轮廓的东西。
    赵有田的脑子,其实一直不太清楚。
    这些年,忘的事越来越多。
    他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忘了老家在哪儿,甚至忘了爹娘长什么样。
    但他一直记得小翠。
    一直记得小翠告诉他,他就是赵有田。
    记得三年前那个黄昏,她踏进赵家院子时,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记得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
    虽然他知道那笑是装的,是演给马大槐看的。
    记得她偶尔心情好时,会哼几句他听不懂的小调,声音又软又糯。
    记得她每次嫌弃他时皱起的鼻子,记得她骂他废物时上扬的尾音。
    记得她身上,总带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赵有田张了张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小翠这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半天,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山魁吞下最后一块血肉,然后转过头,猩红的眼珠锁定了自己。
    然后,扑了过来。
    暗红色的巨大身影,像一座山般压到眼前。
    赵有田没有躲。
    他甚至没再看山魁。
    他的眼睛,还死死盯著岩壁下那具无头的尸体。
    盯著那件染血的碎花袄子。
    山魁的大嘴咧开,一口咬在他腰腹间。
    “噗嗤!”
    坚韧如皮革的暗红色皮肤,在山魁的利齿下像纸一样被撕裂。
    赵有田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咬成两截。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却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路上。
    肠子、臟器、破碎的肉块,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赵有田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对他来说早就麻木了。
    他趴在地上用仅剩的左手,一点一点朝著岩壁的方向爬。
    每爬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他想去她身边。
    想再看看她。
    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了。
    山魁吞下嘴里的血肉,猩红的眼珠转动,再次锁定了地上爬行的赵有田。
    它低吼一声纵身跃起,就要扑下最后一击。
    可就在这时。
    “嗡!”
    剑鸣声乍起。
    一道灰濛濛的剑光从侧面刺破浓雾,精准地钉在山魁扑击的路径上!
    剑光后,是高顽深蓝色的身影。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同样很快。
    从马大槐掐诀召来山魁,到小翠被吞食,再到赵有田被咬成两截,前后不过五六个呼吸。
    高顽虽然一直留意著岩凹那边的动静,但赵有田悍不畏死的缠斗確实拖住了他片刻。
    高顽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爬行的赵有田,扫过岩壁下那具无头女尸,最后落在岩凹口的马大槐身上。
    马大槐也正看著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马大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血丝密布,疯狂与冷静诡异並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还在微微发光、符文蠕动的右手,朝著山魁的方向,轻轻一指。
    “吼!”
    下一秒,暗红色的巨大身影,像炮弹般撞破雾气,直扑而来!
    而高顽,不退反进。
    右手长剑上,灰濛濛的剑气暴涨。
    岩凹里,碎石路上,血雾瀰漫。
    真正的廝杀,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地上,赵有田还在爬。
    他已经看不清前路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边缘一点点侵蚀过来。
    但他还记得方向。
    小翠在那边。
    他伸出左手五指抠进碎石缝里,拖著半截残躯,一点一点,往前挪。
    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体温一点点流失。
    可他还在爬。
    直到最后一寸力气用尽,左手无力地垂下,脑袋也磕在碎石上。
    黄色的眼珠,还睁著。
    朝著岩壁的方向。
    朝著那件染血的碎花袄子。
    他喉咙里最后嗬嗬响了两声,像想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有那双眼,还固执地睁著。
    直到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