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老式的摇把电话。
铃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沈马和陆中间同时抬头,看向放在文件柜旁的那部红色电话机。
目前这部电话连接的是內部专线,直通看守所和几个重点关押点。
沈马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我是沈马。”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慌张。
沈马听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几秒钟后,他掛断电话转身看向陆中间。
“聋老太太死了。”
“什么?”
雪还在下。
调查部用於关押犯人的院子位於城郊,附近一片荒芜。
高大的围墙把里头和外头隔成两个世界,墙头拉著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岗楼,里头站著持枪的哨兵。
沈马和陆中间的车开进来时,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有派出所的,有医院的,还有一辆看著就很牛逼的黑色伏尔加。
以及上面同样牛逼的牌照,和里面更加牛逼的人。
路过的沈马和路中间甚至都没敢看一眼,低著头就进了屋子。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围在监区门口低声说著什么,看见沈马他们进门,连忙迎上来。
“沈副组长,陆所长。”
说话的是院子的负责人,姓王,五十来岁,胖胖的这会儿脸上全是汗。
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大人物给嚇的。
“人呢?”沈马没废话。
“在里头,单间。”
王干事抹了把额头,对於这位全权负责此次事件的副组长很是恭敬。
“已经保护现场了,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怎么死的?”
“还,还不清楚……”
王干事声音发虚。
“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监区,初步调查除了送饭的管教和第一个进去的狱医,谁都没碰过。”
沈马闻言点点头,大步往监区里走。
陆中间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聋老太太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手里攥著那份名单如果是真实的话,可能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个案件。
那是撬开整个敌特网络的钥匙,也是沈马他们这几天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线索。
为此调查部不仅派了重兵把守,將聋老太太单独关押。
就连大领导都来过好几次。
可现在,钥匙还是断了。
监区里光线很暗。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门紧闭,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最里头那间单间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两个持枪的干事守在两边,脸色肃穆。
沈马弯腰钻进警戒线,推开门。
屋里比走廊更暗。
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这就是全部家当。
床上躺著个人,盖著白布。
白布下是个人形轮廓,很小,蜷缩著,像只乾瘪的虾米。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法医正弯著腰在检查。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沈马,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
“沈组长。”
“什么情况?”沈马走到床边。
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
露出聋老太太的脸。
那张脸比沈马上次见她时更瘦了,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
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嘴角还残留著一点已经乾涸的白沫。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扩散,几乎要挤出眼眶。
很显然她在死前一定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者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老法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跡,初步排除外力致死。”
“中毒?”陆中间问。
“不像常见的毒物。”法医摇头。
“我们取了胃容物和血液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
但根据经验,如果是口服或者注射毒物,死者死前应该会有剧烈挣扎或者呕吐,可现场很乾净,死者的姿势虽然怪异,但也相对自然。”
沈马盯著那张脸。
“猝死?”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死者虽然有年纪,但之前体检显示心臟功能尚可,没有严重的基础病史。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法医指了指聋老太太的左手。
那只手从白布下露出来,枯瘦如柴,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像被针扎过,或者被什么虫子咬过。
红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沈马蹲下身,凑近了看。
“不清楚,但已经取样了,目前等化验结果。不过……”
他又顿了顿,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
“不过什么?”
沈马抬头看他。
老法医看了看沈马又看了看陆中间,压低声音。
“我师父以前是滇省那边的军医,剿匪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伤。”
老法医咽了口唾沫。
“他说有些偏远地区的人通过一些物品或者仪式,够操控昆虫甚至细菌作为自己的攻击手段。”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几秒钟。
只有灯泡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陆中间脸色变了变。
沈马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先把尸体运回去,做全面解剖。”
“对於这种敌特分子不需要所谓的人文关怀,我要知道確切死因,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沈马转身走出单间,陆中间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还是陆中间率先打破沉默。
“老沈,你觉得可能吗?”
沈马没回答。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出动重火力才攻下的四合院,被灭门的寡妇家。
奉天失踪的李怀德。
还有现在死在看守所单间里、手背上带著可疑红点的聋老太太。
这些事,这些人,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沈马可以肯定。
聋老太太的死,估计不是高顽乾的。
不是手法问题。
是动机。
高顽那位师尊杀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或者乾脆利落。
炸矿、灭门、斩首、吊死……
每一种手法都带著强烈的个人印记,囂张,暴烈,不留余地。
这些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也有自己的圈子。
正常来说一名炼炁士绝不会用蛊虫这种阴柔诡譎,並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作的方式。
按照那位的脾气,要杀聋老太太上去直接扭断她的脖子不好么?
而且,他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了帮高顽这个徒弟报仇。
至於这些人本身其实和那位炼炁士並没什么瓜葛。
至於高顽现如今也没有杀聋老太太的动机,
她已经落网了,口中的名单虽然还没交出来,但迟早是调查部的囊中之物。
杀她,对高顽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
沈马忽然想起聋老太太那天在审讯室里说的话。
看来。
四九城有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