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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王国版图:锋芒与心折
七月的曼谷,破晓时分总带著一种黏稠的湿意,仿佛夜晚的露水迟迟不愿散去。游书朗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在亚洲夜市买的那包芒果乾残留的、过分甜腻的香气。车窗外的景致,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褪去观光区的浮华与閒適。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逐渐被连绵的、色彩单调的標准化厂房取代;远处,巨型货柜吊臂的钢铁骨架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勾勒出冷硬的剪影,空气中开始混杂海风特有的咸腥与重型机械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一种不同於前几日游览寺庙与市场的、更为严肃和真实的气息,缓缓瀰漫开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游书朗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樊霄身上。
樊霄正低头翻阅著一份装订简洁却內容厚重的文件,纸张在他修长的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动作利落、精准,带著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感。听到问话,他並未立刻抬头,而是从容地將正在阅读的那一页看完,才合上文件,隨手递给了前座的陈默。
“带你看点不一样的。”他转脸看向游书朗,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少年带著懵懂好奇的脸庞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隨即又被更深沉的从容所掩盖。他喜欢这种一点点將自身世界展露给游书朗的过程,喜欢看他从疑惑到震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车子驶入一片守卫森严的区域,高耸的围墙上布设著监控探头,入口处的安保人员身著统一制服,神情肃穆。在看到这辆看似普通却掛著特殊牌照的车子时,他们立刻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標准的举手礼,电动栏杆无声且迅速地升起放行。园区內部道路宽阔笔直,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两旁是规模宏大、外观统一的厂房和高耸的立体化物流仓库。更远处,橘红色的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正有条不紊地將一个个標准货柜从货轮上吊起、移动、放下,构成一幅充满工业力量感的动態画卷。穿著统一工装的人们在各处忙碌,一切繁忙却秩序井然,听不到太多喧譁,只有一种高效运转带来的低沉韵律。
“这里就是泰中罗勇工业园的核心区域,”陈默回过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游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这片总面积达到12平方公里的现代化工业园区,从最初的选址、规划、基础设施建设,到后期的招商、运营管理,都是由我们先生一手主导和推动的。目前园区內入驻了超过三百家中外企业,涵盖了汽车零部件、高端机械製造、电子元器件等多个重要產业领域,直接和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超过十万个。”
游书朗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脸颊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他睁大了眼睛,努力消化著陈默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视线所及,那些排列整齐的厂房外墙上,確实能看到不少在国际上都享有盛名的品牌標识。“这些……难道都是你的產业?”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樊霄。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樊霄家境非凡,但也仅限於一种模糊的“非常富有”的概念,从未敢想像,这份“富有”背后,竟关联著如此规模宏大、体系完整的实体工业区。
樊霄舒適地靠在后座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著,语气依旧是那种刻意营造出的云淡风轻:“不能这么说。我更像是……搭建了一个平台。这里是一个產业集群,我旗下的几家科技公司和高端製造企业也在这里设有核心工厂而已。”他习惯於在这种时候保持低调,將惊心动魄的商战与庞大复杂的运作,轻描淡写为一笔带过的寻常事。
“先生您太谦虚了!”陈默立刻接口,语气急切,仿佛生怕游书朗低估了这份成就的含金量,“当初为了拿下这片土地的开发权,曼谷多少根基深厚的老牌家族都盯著这块肥肉,竞爭激烈到几乎白热化。先生那时候才刚刚在泰国站稳脚跟,硬是凭藉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和惊人的资源整合能力,不仅虎口夺食,成功拿到了开发权,还说服了中泰两国眾多行业龙头企业率先入驻,起到了极强的示范效应。现在,园区每年的总產值,能占到整个泰国製造业总营收的接近七分之一!说这里是东南亚地区举足轻重的製造业核心枢纽,毫不为过!”
车子在一栋设计极具现代感、通体覆盖著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前平稳停下。樊霄率先下车,很自然地朝游书朗伸出手。游书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手搭了上去,指尖传来樊霄掌心乾燥温热的触感。走进宽敞明亮、挑高惊人的大堂,所有见到樊霄的工作人员无不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问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当樊推开那扇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门时,一个更加壮阔的景象扑面而来。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整个工业园区的宏伟布局尽收眼底,仿佛在看一个精心製作的巨大沙盘。更远处,蔚蓝的廉差邦深水港清晰可见,如同巨兽般的万吨级货轮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色彩各异的货柜被整齐地码放成一座座规则的小山,形成一道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属於全球化贸易的独特风景线。
“从这里生產下线的汽车零部件,能够直接供应给丰田、本田设在东南亚的所有组装工厂,”樊霄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隨意地指向园区西侧一片规模尤其庞大的厂房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布局,“还有那边,是精密电子元件区,西部数据和英特尔在泰国的工厂,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核心配件都是从我们这里採购。园区內配套的保税物流中心和智能化仓储系统,可以確保任何货物在七十二小时內,覆盖东南亚所有主要城市。”
游书朗不自觉地走近玻璃幕墙,双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视线追隨著远处那些如同钢铁手臂般忙碌运作的龙门吊,心中的震撼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主修金融,自然比普通人更能理解这样一个高度集成化的產业集群所代表的巨大价值——这绝不仅仅是无数家工厂的简单聚集,而是一个深度融合了上游供应链、中游高效製造、下游全球物流、以及保税贸易、金融服务等完整生態的庞然大物。其背后所需要动用的天文数字般的资金、盘根错节的政治商业资源、以及超凡的战略前瞻性,绝非一个依靠家族荫庇的紈絝子弟所能具备。“这……真的都是你独自运作起来的?”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一丝悄然滋生的崇拜。
樊霄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那闪烁著的、名为佩服的光芒,心里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泛起一阵隱秘而舒爽的涟漪。但他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表情:“嗯,差不多是刚上大学那会儿开始著手布局的。那时候家里並不看好,觉得我是在不务正业,异想天开。”他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家里不支持”,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留意著游书朗的反应,期待著他会因此生出更多的心疼与共鸣。
“太……太厉害了……”游书朗发自內心地讚嘆,完全落入了樊霄精心营造的语境中,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话语里隱藏的小小陷阱。他原本潜意识里或许认为樊霄的成就或多或少得益於家族背景,此刻才恍然惊觉,眼前这片庞大的工业版图,极可能真的是身边这个年轻男人凭藉一己之力,从无到有、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一个尚在求学年龄的人,竟能创造出如此规模的实业帝国,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对“优秀”或“天才”的定义范畴。
陈默在一旁察言观色,適时地补充著细节,语气充满了故事性:“游先生,您是无法想像先生当年创业的艰辛。为了拿下园区配套的港口优先停泊权,先生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亲自带领核心团队与港口管理局那群老狐狸谈判,唇枪舌剑,最终硬是从实力雄厚的柏威夏家族嘴里,把这块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肥肉给抢了过来!还有园区的能源供应系统,当时所有人都主张沿用传统的电网供电,是先生力排眾议,顶著巨大的压力和质疑,坚持引入建设了大规模光伏电站。现在,园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电力消耗来自清洁能源,不仅大幅降低了运营成本,还率先拿到了国际顶尖的绿色工厂认证,成了行业標杆!”
樊霄恰到好处地斜睨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就你话多”的无奈,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讚许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这个助理越来越懂得如何在不经意间,將他想要传递的“艰辛过往”与“卓越成就”精准地灌输给游书朗,效果远比他自吹自擂要好上一百倍。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责备实则纵容的口吻说:“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离开工业园,车队驶向此行第二站——林查班深水港。作为泰国最大、也是最繁忙的货柜枢纽港,这里的景象比工业园区更为震撼。碧蓝的海面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巨型货轮如同移动的城市;高耸入云的岸桥起重机排列在码头边,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和精度装卸著货柜;穿著统一反光背心的码头工人和各种自动化设备协同作业,展现出一种工业化时代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高效。
车子直接驶入了港口的內部vip通道,港口最高负责人早已率领一眾高管在此恭候。看到樊霄下车,那位平日里在电视新闻中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立刻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身体微躬,態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樊先生,您今天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做更周到的准备。”负责人的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殷勤。
“顺路,带朋友来看看。”樊霄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繁忙的作业区,“c区那个新泊位,投入使用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昨天刚刚完成了首航作业,靠泊的是马士基航运最新的24000標准箱级超大型货柜船,整个靠泊、装卸流程无缝衔接,效率远超预期!”负责人连忙匯报,语速稍快,带著表现功绩的急切,“完全按照您当初提出的高標准,新泊位配备了目前全球最顶端的全自动化货柜装卸系统,整体作业效率比传统泊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樊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带著游书朗走向一旁的专用观景平台。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將整个码头的运作尽收眼底。
“这个港口,我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他站在游书朗身边,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平稳地传入游书朗耳中,“包括刚才提到的c区新泊位,以及后面那个白色的、全封闭的冷链物流中心。泰国每年出口的榴槤、山竹、龙眼等热带水果,以及高品质的海產品,有超过六成是从这里发往世界各地的;同样,进口的整车、精密仪器、高端消费品,大部分也经由这里通关进入泰国市场。”
游书朗望著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由钢铁、轮船和货柜构成的庞大王国,耳边是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与港口机械运作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內心的震撼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终於有些明白了,樊霄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掌控泰国部分经济命脉”,並非虚言。从实体製造的工业园,到连通全球的物流港口,这些都是支撑现代国家经济运行最为核心的基础设施,而樊霄,竟然是这些核心设施的重要所有者与掌控者之一。
“这些……庞大的投资和建设,都是你独立完成的?”游书朗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微颤,他实在无法在脑海中,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学生形象,与眼前这幅掌控著亿万吨货物吞吐、牵动著全球贸易网络的港口巨头形象重叠起来。
“一部分是通过资本运作收购的,一部分是看准时机投资新建的。”樊霄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但在游书朗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满足的弧度。“刚开始涉足港口业务的时候,可没这么顺利。暹罗集团联合了几个本地老牌家族,千方百计地设置障碍,想把我这个『外来者』挤出去。不过,最后还是我留了下来,並且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