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跳初见
盛夏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態,將整座城市拥入它灼热的怀抱。热浪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裹挟著梧桐树叶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苦的香气,无情地炙烤著沪市第三中学那片空旷的水泥操场,地面蒸腾起扭曲透明的气浪,仿佛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比室外酷暑更加燥热难安的,是初三(2)班教室里的气氛。早读课的铃声尚未敲响,教室里却已瀰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不住的躁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频频飘向教室门口。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围绕著那个传说中的、为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並给所有教室安装空调”的神秘转学生。连平日里最是沉稳、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课代表,此刻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抬眼望向门口,好奇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游书朗独自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的位置上。清晨的阳光尚未变得毒辣,温柔地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纤细的手指捏著书页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透露出主人並不平静的心绪。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並未聚焦在那些墨色的方块字上。
昨晚,他睡得並不安稳。陈平安那通带著明显醋意和焦躁的电话,仿佛还在耳边迴响。电话里,陈平安的语气酸溜溜的,带著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书朗,我听说那个转学生来头不小,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傢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性子软,可千万別被他骗了,离他远点!” 末了,还反覆强调,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早上一定!一定要等我!我们像平时一样,一起去校门口吃煎饼,然后一起进教室!”
游书朗当时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安抚了几句,只当是陈平安那点幼稚的“占有欲”和“排他性”又在作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陈平安早已习惯了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这唯一最亲密的朋友,对於任何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都会本能地產生牴触。他並未將这番话太过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即將到来的、看似普通的转学插曲,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千层浪,更將彻底顛覆他原本简单而规律的生活轨跡,將他捲入一场早已註定、跨越两世的爱恨纠葛之中。
“安静!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早读课就要开始了!”
班主任李老师略显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掐断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教室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滯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带著难以抑制的好奇、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教室门口。
游书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所影响,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循著眾人的视线望向门口——
下一秒!
他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著,又以一种近乎失控的、狂野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撞击著胸腔,发出“咚咚”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巨响。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他捏著课本的手指一松,那本厚重的语文书便“啪嗒”一声,重重地掉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闷响。
门口逆光站著一个人。
一个……仿佛从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隨意地鬆开了两颗纽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平添了几分不羈的隨性。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完美地包裹著他修长而有力的双腿。脚上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走廊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而低调的光芒。
他实在太高了。比班里个子最高的体育委员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挺拔傲然的青松,带著一种与这间普通教室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感。肩宽,腰窄,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挺拔,却又隱约透露出经过长期锻炼才有的、內敛的力量感。
他的头髮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乌黑而富有光泽,额前几缕碎发被刻意塑造出微微翘起的弧度,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凌乱感,露出了他饱满的额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眉骨锋利,如同刀裁,眉形浓黑而英挺。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天生的、带著几分野性与桀驁的弧度。鼻樑高挺如山脊,线条完美得近乎苛刻。薄薄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著,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疏离感。
然而,当他的目光,如同带著实质温度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时,那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又奇异地柔和了那么一瞬。那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噼啪”炸开,让不少女生瞬间屏住了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跳失序。
这就是樊霄。
为了这真正意义上的“初见”,他前一晚几乎彻夜未眠。从泰国紧急空运而来的数套顶级品牌成衣,被他一一试过,最终选定了身上这套看似简洁、实则细节处处彰显品味的白衬衫与黑西裤——既不会过於正式显得刻意,又能最大限度地衬托出他冷白的肤色和优越的身形比例。髮型是请了沪市最有名的髮型师上门打理,特意叮嘱要保留一些少年感的碎发,以中和掉他眉眼间过於锐利的侵略性。甚至,他喷洒在腕间和颈侧的那款淡雅的古龙水,也是他反覆挑选的结果——前调的雪松与后调的琥珀,清冷中带著一丝暖意。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的游书朗,最是偏爱这个味道,曾靠在他怀里,像只慵懒的猫般轻嗅,低声说:“这个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冷静而从容地,开启这命中注定的重逢。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的距离,如同最精准的飞弹,毫无偏差地、牢牢锁定在那个靠窗坐著的少年身上时,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与从容,都在剎那间土崩瓦解,碎成齏粉。
游书朗。
他穿著那身洗得乾乾净净、甚至有些发旧的白色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繫到最上面一颗,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规整。柔软的黑髮温顺地贴服在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毛茸茸的质感。清晨愈发明亮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慷慨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低垂著的、长而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光晕,仿佛蝴蝶棲息时颤动的羽翼。
他的脸颊比五年前樊霄在照片和远距离观察中看到的,要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孩童时期明显的婴儿肥,显露出清俊秀气的下頜线条,但脸颊上依旧残留著一点柔软的、让人想要伸手触碰的弧度。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深处那般,如同被最清澈的山泉精心洗涤过的黑曜石,纯粹,乾净,不染丝毫尘埃。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正因为震惊而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照出樊霄的身影,带著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懵懂与惊艷,就那样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望著他,甚至连掉落在桌上的课本都忘了去捡。
樊霄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开始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频率疯狂跳动,无数面战鼓在他胸腔里同时擂响,震耳欲聋。他见过游书朗太多太多的样子——前世诀別时那绝望灰败、了无生气的样子;幼年在孤儿院照片里那怯生生、惹人怜爱的样子;与陈平安在一起时那放鬆而带著浅笑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游书朗:如此鲜活,如此生动,如此……乾净纯粹。那眼神里带著的全然陌生却又无比吸引人的惊艷,像极了偶然发现稀世珍宝、不知所措却又移不开目光的孩童,让樊霄內心深处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疯狂地咆哮起来,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衝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衝过去,將这个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想將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只为换取他一个专注的、只属於自己的目光!
他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这疼痛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他眼底几欲喷薄的炽热,勉强维持住了表面那层岌岌可危的平静。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他暗暗告诫自己。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嚇到眼前这个尚且懵懂无知、纯洁如白纸的少年。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布下最温柔的陷阱,一点点地靠近,一步步地渗透,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陪伴,直到……再也无法离开,眼里心里,都只能容下他樊霄一个人。
“咳,”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適时地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充斥著无声风暴的寂静,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这位,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樊霄。樊霄同学之前一直在国外接受教育,成绩非常优异,各方面素质都非常突出。经过学校研究决定,安排樊霄同学坐在我们班,並且,由游书朗同学负责帮助他儘快熟悉班级环境和学习进度。书朗,”李老师看向依旧有些怔忪的游书朗,“你旁边的座位空著,就让樊霄同学坐你旁边吧,你要多照顾、多帮助新同学,知道吗?”
班里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在游书朗、樊霄,以及教室后排某个空位上扫视。
谁不知道,游书朗旁边的那个座位,几乎是陈平安公开的“专属领地”!陈平安为了捍卫这个“主权”,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校,雷打不动地將自己的书包放在那个座位上,甚至连歷任班主任调换座位,都要事先和他“友好协商”一番。而现在……校长居然亲自下令,直接將这个位置分配给了新来的转学生?!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都对这位名叫樊霄的转学生,產生了更深的敬畏与好奇。
游书朗似乎还没能从这接二连三的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看到那个如同发光体般的少年,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著自己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仿佛不是走向一个普通的中学座位,而是走向属於他的王座。
然而,当樊霄走到座位旁,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捡起那本掉落在桌上的语文课本,並递到他面前时,游书朗惊讶地发现,对方周身那股迫人的冷冽气息,似乎奇异地收敛、淡化了许多。
“你的书。”樊霄开口,声音比他想像中要低沉一些,带著正处於变声期尾声的少年人特有的、微微的沙哑质感,却又奇异地悦耳,像是最优质的大提琴在寂静的夜里被缓缓拨动琴弦,发出的醇厚低吟,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游书朗的耳膜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谢……谢谢。”游书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过课本,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擦过了樊霄微凉的手指。那短暂的、冰凉的触感,却像是一簇微小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臟,让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他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住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个不折不扣的“顏控”。
以前看陈平安,他觉得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看又对自己很好的朋友,是如同家人般亲切自然的存在。可看到樊霄……他才懵懂地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猝不及防的“心动”。那种感觉,像是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鬆开,隨之而来的是失控的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如同被火燎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如同幻梦般不真实的场景。这感觉,让他前所未有地紧张、慌乱,又夹杂著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甜蜜,像是不小心揣了一只活蹦乱跳、四处衝撞的兔子在怀里,不得安寧。
樊霄看著他那迅速漫上緋红、並且一直蔓延到纤细脖颈的耳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满足的笑意,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他从容地在那个属於(或者说,曾经属於)陈平安的座位上坐下,將肩上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內里大有乾坤的黑色书包,不紧不慢地放进桌肚里。他故意放慢了所有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不停地锁定著身旁的游书朗——他看到游书朗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课本边缘反覆划著名无意义的线条;看到他那白皙的耳垂和脖颈肌肤,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看到他偶尔会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般,偷偷地、飞快地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瞥自己一眼,然而一旦与自己的目光对上,又会像受惊的兔子般,慌乱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我叫樊霄,”在一片混乱的心跳声中,游书朗听到身旁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比刚才更加温和了几分,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人心的节奏,“以后……请多指教。”
“我……我叫游书朗。”游书朗几乎是屏著呼吸,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却又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质感,清晰地传入樊霄耳中,“班上的事情,或者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你都可以问我。”
“好。”樊霄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游书朗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页面乾净,字跡工整清秀,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地写满了笔记。在页面的边缘空白处,还用蓝色的原子笔,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岳阳楼简笔画,虽然笔法稚嫩,却透著一种认真的可爱,让樊霄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颳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早读课正式开始的铃声,终於在一片诡异而躁动的气氛中响起。游书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立刻拿起课本,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熟悉的文字上,小声地、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清澈的溪流滑过光滑的鹅卵石,带著一种天然的温润与平和,具有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樊霄却没有翻开自己的课本。他只是维持著一个看似放鬆的坐姿,微微侧著头,目光近乎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游书朗沉浸在学习中的侧脸。阳光愈发慷慨地洒落,將他柔软的髮丝染成浅金色,勾勒出他柔和而美好的面部轮廓;他的嘴唇隨著朗读轻轻开合,色泽是健康的淡粉,偶尔读到一个稍微生僻的字音时,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隨即又赶紧自我纠正,那副认真又带著点小小懊恼的模样,落在樊霄眼中,简直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的游书朗,也是如此,对待任何事情都抱著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態度。哪怕是给他这个满身罪孽的人煮一碗最普通的麵条,也会仔细地斟酌水量、火候,小心翼翼地调配著佐料,只因为记得他偶然提过一句口味偏好。可彼时的他,被权势和冷漠蒙蔽了双眼,竟將这份弥足珍贵的真心与认真,视作了理所当然,甚至偶尔还会心生厌烦,觉得他过於黏人,不够独立……直到彻底失去,直到抱著那人冰冷僵硬的躯体,他才追悔莫及,痛彻心扉,却已是永世无法弥补的过错。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在心中立下血誓,他要將眼前这个乾净美好的少年,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之下,宠成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珍宝。他要让他永远保有此刻这般纯粹的笑容,清澈的眼神,再也不用经歷前世的半分苦楚与绝望。
课间休息的铃声,將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同时惊醒。几乎是立刻,班里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按捺不住好奇与兴奋的,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形成了一个以樊霄为中心的小小包围圈。七嘴八舌的问题,如同雨点般砸向他:
“樊同学,你之前在哪个国家读书啊?是不是那种特別贵的私立学校?”
“你怎么会想到转来我们这种普通中学啊?是不是国外的课程太简单了?”
“给学校捐楼装空调……花了多少钱啊?你家里是不是一点都不心疼?”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看你的样子,会不会击剑或者马术那种?”
樊霄维持著表面的礼貌,用最简洁的话语,滴水不漏地敷衍著这些充满探究欲的问题。他的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过人群缝隙的灯塔光束,始终固执地、精准地锁定在依旧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的游书朗身上。
游书朗並没有加入围观的人群。他只是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神情专注。只是偶尔,当周围的声音过於喧闹,或者当他感受到那道过於灼热的视线时,会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樊霄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相遇时,他的脸上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羞涩与好奇的笑意,隨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专注於笔下的世界,只是那悄然爬上耳根的緋红,再次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樊霄看著他这欲盖弥彰的、可爱至极的反应,心底那片冰冷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甘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长出甜腻而柔软的新芽。他清楚地知道,游书朗对他,至少没有恶感,甚至……可能还怀著一丝微弱的好感与探索欲。
这,便是一个绝佳的开端。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手段。他会像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最精妙也最温柔的罗网,一步步地、不著痕跡地,诱使这只纯洁懵懂的小鹿,主动走进他精心编织的世界,直到他的心里,眼里,都再也容不下旁人,满满当当地,只盛放著他樊霄一个人的身影。
然而,这短暂而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阵急促而略带怒意的脚步声打破。
陈平安背著书包,额头上带著奔跑后的细密汗珠,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就射向了游书朗旁边的座位,当看清坐在那里的樊霄时,他原本就因匆忙而泛红的脸颊,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也隨之骤降,仿佛有乌云在他头顶匯聚。
他几步就衝到了樊霄的课桌站定,居高临下地(儘管樊霄坐著也几乎与他平视)看著樊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质问:“你是谁?”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座位,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为什么坐在我的位置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好奇的躁动,转向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所有围观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陈平安和樊霄之间来回扫视,带著看好戏的兴奋与隱隱的担忧。谁都知道,陈平安是沪上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从小被娇惯著长大,脾气上来时,连老师都要让他三分。尤其是在涉及到游书朗的事情上,他更是表现得像一头护食的幼兽,敏感而极具攻击性。而这位新来的樊霄同学,虽然看起来气质冷冽,不像会轻易退让的主,但面对明显来者不善的陈平安,结局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樊霄缓缓抬起头,原本尚存一丝温和的眼眸,在看向陈平安的瞬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身上那股被刻意收敛的桀驁与冷硬,如同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令人心悸的气场。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反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的位置?” 他微微挑眉,“学校有哪一条校规明確规定,某个座位,是归属於某位同学的私人財產吗?”
陈平安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戳中要害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咬了咬牙,强词夺理道:“这是我和书朗的位置!我们从初一就一直坐在这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你凭什么一来就抢?”
“凭校方的安排。”樊霄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绝对实力的威严,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如果你对此有任何异议,认为校方的决定不够妥当,大可以直接去找校长反映。在这里对著我嚷嚷,並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陈平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现。他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和轻视?可他也知道,樊霄说的是事实。校长亲自做的安排,他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公然违抗。他猛地转过头,將带著委屈和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游书朗,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撒娇的哽咽:“书朗!你跟他说!这个位置是我们的!是我们一直坐在一起的!你告诉他啊!”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游书朗身上。他看看陈平安那双写满了“你快帮帮我”的、带著水汽的眼睛,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姿態从容、眼神却冷冽如冰的樊霄,心里顿时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为难到了极点。他当然想帮陈平安,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不想看到他难过。可是……樊霄是新同学,是校长亲自安排坐在自己旁边的,於情於理,自己都没有立场和理由去拒绝、去驱赶。而且……不知为何,他內心深处,对於樊霄坐在自己旁边这件事,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排斥。
“平安……”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一丝歉疚和安抚,小声地、试图讲道理,“樊霄同学他……他刚转学过来,对班里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我们……我们先让他坐在这里,好不好?等下次……下次李老师调换座位的时候,我们再和老师商量,坐回到一起,可以吗?” 他的语气软软的,带著商量的意味,让人不忍心拒绝。
陈平安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真诚的歉意和安抚,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虽然不甘,但终究是熄灭了大半。他了解游书朗,知道他心软,不懂得拒绝人,尤其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情况下。他狠狠地瞪了樊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次算你走运”,然后不甘不愿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哼!这次……这次就先让给你坐!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下次调座位,我绝对!绝对要把位置抢回来!” 说完,他像是赌气一般,用力拉开离游书朗最近的一个空位置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像两道无形的镭射,始终死死地钉在樊霄身上,充满了警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活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隨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小狼狗。
樊霄看著陈平安这副幼稚而又充满威胁性的姿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带著轻蔑的弧度。陈平安?他根本未曾放在眼里。陈平安所拥有的一切——家世、財富、与游书朗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樊霄都有,甚至更多、更深厚。而陈平安所没有的——比如前世刻骨铭心的悔恨,比如今生足以顛覆一切的权势与决心——他更是拥有得彻底。他会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谁才是那个更强大、更优秀、更能给他带来绝对安全与永恆守护的人。唯有他樊霄,才配站在游书朗的身边,拥有他的全部。
上课的铃声如同救赎般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抱著教案走进了教室,开始讲解复杂的函数图像。樊霄从容地拿出一个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无异的笔记本,姿態认真地开始记录。偶尔,他会微微侧过头,用笔尾轻轻点一下游书朗摊开的草稿纸,低声询问一道他早已烂熟於心的题目解法——这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能够自然与游书朗產生互动的小小藉口罢了。
游书朗对此毫无察觉,总是非常耐心地转过身,用清润的声音仔细讲解,白皙的手指握著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一步步推导,逻辑清晰,声音温柔。樊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认真的侧脸,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荚清香,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满足感和欢喜所充斥。他甚至觉得,连平日里觉得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放学的铃声,在有人期待、有人不舍、有人愤懣的复杂情绪中,准时响起。樊霄刻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动作优雅而缓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游书朗的动向。
游书朗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面对著樊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樊霄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期待,“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他会再次提出这样的邀请,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隨即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他昨天答应了陈平安,今天放学要和他一起回家,而且……他隱约觉得,让樊霄送自己回家,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会让陈平安更加不高兴。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目光时,那拒绝的话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声音低低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不用麻烦了。我和……和平安约好了,今天一起回去。”
樊霄眼底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理解而温和的浅笑,语气依旧从容:“好,那……明天见。” 他清楚地知道,陈平安目前是他接近游书朗道路上,最大也最显眼的“障碍”。但是,他並不急於一时。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更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手段,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將这个碍眼的“障碍”从游书朗的生活中淡化、乃至彻底清除。
“明天见。”游书朗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带著一丝莫名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著早已等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陈平安走去。
陈平安立刻迎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游书朗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被抢走一般,同时还不忘用充满警告和敌意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樊霄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凑在游书朗耳边,语气急切地说:“书朗!你以后离那个樊霄远一点!我一看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眼神那么凶,肯定一肚子坏水!你那么单纯,会被他骗的!”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这副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平安,你真的想多了。樊霄他……他只是新同学而已,可能性格就是那样,看起来有点冷。你別总是对人有那么大的敌意嘛。”
话虽如此,可当他被陈平安拉著,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时,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樊霄的样子——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那锋利却又不失美感的侧脸轮廓;那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般的声音;还有他弯腰为自己捡起课本时,那看似冷漠实则透著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突然闯入生活的、如同风暴般引人注目的转学生,似乎……真的產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一种陌生的、悸动的、让他心慌意乱却又隱隱期待的感觉。
而樊霄,则独自站在渐渐空寂下来的教室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幽深地凝视著游书朗和陈平安並肩离去、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眼神深处,翻涌著的是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占有欲与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按下了一串號码,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陈老,”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冰冷与不容置疑,带著上位者发號施令时的果决,“帮我彻底调查一下沪上陈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那个叫陈平安的。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但不限於他的性格弱点、人际关係、日常习惯、乃至他陈家生意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把柄和漏洞。越详细越好,儘快给我。”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成为他靠近游书朗的阻碍。
陈平安,更不行。
这一世,游书朗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从灵魂到身体,从过去到未来,永远都是,也只能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了沪市的天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钻,闪烁著温暖或冰冷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安装了一个自动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反覆地回放著今天与樊霄有关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他逆光站在门口时那惊艷眾生的身影;他低头捡书时那微凉的指尖;他听著自己讲解题目时那专注(或许只是看似专注)的眼神;他对自己说话时那刻意放缓的、低沉而悦耳的嗓音……
每一种回忆,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混乱而陌生的涟漪。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再次开始发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动”的滋味。原来,並不仅仅是看到美好事物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带著紧张、慌乱、羞涩,以及一丝隱秘甜意的情感海啸。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奢华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里。樊霄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未加任何东西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的面前,摆放著几张游书朗最新的照片——是今天白天,他安插在暗处的人抓拍到的。照片上的少年,或微笑,或蹙眉,或专注,每一帧都鲜活而生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著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照片上游书朗带著浅浅笑意的脸颊。冰冷的玻璃相纸,无法传递任何温度,但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阻碍,感受到那人肌肤的温热与生命的活力。
他知道,他与游书朗之间,这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纠缠著两世爱恨的故事,真正的序幕,终於由他亲手,强势地拉开了。
这一世,他將摒弃所有前世的错误方式。他要学著用一颗或许沾染了黑暗、却唯独对他绝对真挚的心,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织成一张最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地靠近,一寸寸地温暖,直到將这个乾净美好的少年,彻底地、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之中,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旁人的影子,满满当当地,只烙印著他樊霄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