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方佩兰调整好心態,重新摆出京市大厂特派员的架势。
跟著刘科长几人,在赵进强和陈志平的陪同下,正式开始了名为交流学习,实际上是对日化厂的“考察指导”。
在指导完肥皂生產线,初步取得工人们的信任后,他们就开始“视察”起洗衣粉生產车间来。
车间里机器轰鸣,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空气中瀰漫著洗衣粉特有的略带碱性的气味。
方佩兰走在最前面,穿著熨帖的列寧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她身旁跟著京市厂来的另外两个技术员,也都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赵进强一边走,一边介绍著车间的大致情况和生產流程。
方佩兰不时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她看来颇为简陋的设备和略显粗糙的工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脸上却露出讚许的神色。
“不错,不错。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下,能组织起这样的生產规模,赵厂长和同志们辛苦了。”
她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搅拌机旁,驻足观看片刻,然后像是不经意般隨口说道:
“这个搅拌速率和加料顺序,跟我们京市三厂最新的生產线相比,还是有些差异。我们那边通过改进搅拌程序和添加顺序,粉体的均匀度和溶解速度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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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可看到日化厂生產出来的那一袋袋建设牌的洗衣粉。
方佩兰眼底满是隱忍的狂热。
这些就是京市一袋难求的洗衣粉啊,怎么能在这种简陋的地方生產?
旁边的陈志平连忙凑近,脸上堆著笑。
“是吗?方特派员不愧是京市来的专家,一眼就看出门道了。我们这个机器是老型號了,工艺上也確实有些落后。”
另一个京市来的技术员也適时开口,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我们京市厂去年就从国外引进了最新的喷雾乾燥塔,配合全自动配料系统,车间粉尘控制得很好,工人劳动环境比这里强多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海岛厂工人们闻所未闻的“先进技术”和“精良设备”。
车间里一些年轻的工人,尤其是那几个负责操作关键设备的技术工,听著这些描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嚮往和钦佩的神色。
看向方佩兰几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
到底是京市大厂来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方佩兰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被刘科长训斥而压下的自得又悄悄冒了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在气势上和“技术高度”上压住这些人。
“赵厂长,”她转向赵进强,语气听起来专业又诚恳,“我们这次来,除了考察,也確实希望能帮助兄弟厂提高生產技术水平。”
“比如这洗衣粉的配方,基础的烷基苯磺酸钠和助洗剂配比,虽然大同小异,但在增效成分和酶製剂的应用,以及香型调配等方面,我们京市厂经过多年研发,还是积累了一些独到的经验。不知道贵厂目前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基础配方?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討一下,看看有没有优化的空间。”
她终於將话题引向了核心。
那就是配方。
刘科长听到方佩兰那直愣愣问配方的架势,心里就暗叫一声“糟了”!
这女人真是沉不住气,一点铺垫都没有,就这么赤果果地打听核心机密,真以为人家厂长是白当的吗?
果然,才这样想著,就看到赵进强脸上却露出为难又惭愧的表情。
“哎呀,方特派员,您提的这个真是太专业了。不瞒您说,我们厂现在的生產,主要还是沿用一些比较成熟的传统配方,具体的配料比例和工艺细节,都是由负责技术的同志掌握。我嘛,主要抓抓生產管理和销售,对这些具体的配方数据,还真是不太清楚。”
他巧妙地把球踢给了负责技术的同志,而这个同志,显然就是苏曼卿。
陈志平也立刻接口,打起了哈哈。
“是啊是啊,配方这东西是厂里的核心机密,都是由专门的技术小组负责的,我们这些搞管理的,也不好多过问细节。方特派员要是对技术细节感兴趣,回头我们可以安排您跟我们厂的技术骨干交流交流。”
方佩兰没想到他们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直接傻了眼!
刘科长恨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和怒火,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打了个圆场。
“赵厂长,陈副厂长,你们別见怪。方佩兰同志啊,是搞技术出身,性子直,一看到生產上的问题就忍不住想探討,这是技术人员的通病,一聊起来就忘乎所以了。”
方佩兰作为特派员,海岛日化厂的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职位。
听刘科长这么说,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两人面上也摆出了理解的笑容。
“理解,理解。”赵进强连忙笑道,“方特派员这种钻研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技术交流嘛,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刘科长见气氛缓和,趁热打铁,將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地带。
“赵厂长,我看贵厂的生產秩序和工人精神面貌都非常好,尤其是在原料供应並不完全稳定的情况下,能保持这样的產出,管理上一定下了大功夫。不知道在成本控制和原料採购渠道方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经验?”
他这番话,既避开了敏感的配方问题,又显得虚心求教,给足了赵进强面子。
赵进强果然受用,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开始介绍起厂里如何因地制宜寻找替代原料、如何优化仓储减少损耗等等。
陈志平也在一旁补充,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方佩兰站在一旁,听著他们谈论那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琐事”,心里却像有猫爪在挠。
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生產线末端,那里,一袋袋印著“建设”商標的洗衣粉正被整齐地封袋装箱。
方佩兰暗暗咬了咬牙。
刘科长刚才的话让她暂时无法再直接追问,但她是不可能就这样放弃的。
配方……她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的。
既然明著问不行,那就只能另寻他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