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爱理这么说,雪野幸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先是涌起一股滚烫的感动,但紧接著,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便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悄翻涌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爱理可以如此率真、如此毫无保留地说出“不討厌”?
这份心意纯粹得刺眼,让雪野幸子莫名感到一阵心虚,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与之相比,她自己那份所谓的“喜欢”,显得多么卑劣。
我真是个卑鄙的傢伙啊。
这个想法让她喉咙发紧。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对於爱理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掺杂著不那么光彩的私慾。
事实上,更早的时候,雪野幸子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於女性——尤其是那些符合她审美、可爱动人的女孩子,很容易滋生出一些让她自己都面红耳赤的想像。
那是一种混杂著迷恋外表与生理衝动的复杂欲望。
无论她怎样在內心告诫自己、努力压抑,都无法彻底否认它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事实。
她挣扎过,痛苦过,甚至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只对异性產生兴趣的女孩。
但全都失败了。
而现在,爱理就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望著她,甚至主动提出要“满足”她。
这反而让她更加惶恐。
我不配。
我这样骯脏的念头,会玷污她的。
愧疚感几乎要將她压垮。
她必须说清楚,必须把最糟糕的自己剥开给她看,这才是对爱理负责。
“爱理……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不敢看爱理的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房间的角落。
“我说喜欢你……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並没有那么『单纯』。”
“我……我或许还会对你有……一些很过分的想法。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糟糕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那个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的决定:“所以,爱理,我想……我必须离开你。我不想……將来某一天,对你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不行!”
预料中的沉默没有到来。
回应她的,是爱理陡然拔高的声音。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感到微微的疼痛。
雪野幸子愕然回头,对上了爱理的双眼。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竟然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泪水在里面倔强地打著转,仿佛隨时会决堤。
“爱理?”
“我不想让你走!幸子老师!”
看到爱理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雪野幸子坚硬的心防瞬间被击出一道裂痕。
“留下来,好吗?”
爱理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再次看向雪野幸子,“那些念头……没有关係的。我说过了,只要是幸子老师的话,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不要走。”
面对如此直白、如此固执的挽留,雪野幸子那些看似理智的“为她好”的理由,全都溃不成军。
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言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既然……爱理你这么信任我……我……我会儘量……不辜负你的信任的。”
她最终还是留在了这个狭窄却充满两人气息的出租屋里。
日子像窗外缓缓流动的云,平静而绵长地铺展开来。
爱理確实完美地履行著“同居人”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多。
她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把小小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做的料理也渐渐变得有模有样。
此外,她学习语言的天赋惊人,加上身处环境的浸润,日语水平进步神速。
语言关克服后,除了照顾雪野幸子的起居,爱理还主动在楼下的便利店找到了一份简单的兼职。
雪野幸子得知后很是惊讶,急忙表示自己的稿费足够两人生活,完全不需要她辛苦打工。
“但是,我也想为幸子、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呀!”
“而且,我也想买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不能总是幸子的钱嘛。”
爱理笑著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雪野幸子的称呼,也从规规矩矩的“雪野老师”,悄悄变成了更加亲昵的“幸子”。
这个小小的变化,每次听在雪野幸子耳中,都会让她的心跳悄悄漏掉半拍。
她们的生活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舒適得让人几乎要忘记潜藏的暗流。
直到那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那天,吃完爱理做的美味午餐,雪野幸子看著爱理利落地收拾碗筷,习惯性地站起身:“爱理,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幸子的截稿日期不是快到了吗?老师快去忙工作吧!这里交给我一个人就好啦!”
爱理故意曲起手臂,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搞怪姿势。
雪野幸子笑著摇摇头,顺从地回到了电脑前。
一旦投入绘画的世界,雪野幸子就会自动屏蔽掉外界的干扰。
时间在笔尖与数位板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当她终於长舒一口气,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刻画,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她转动著脖颈,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客厅里安静无声。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厨房的料理台光洁如新,碗筷早已洗净归位,餐桌也擦得乾乾净净。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沙发上。
爱理正蜷缩在沙发里,睡著了。
她侧躺著,面向沙发靠背,一头带著自然卷的浅金色长髮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沙发衬布上。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雪野幸子心里泛起心疼。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凝视著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顏。
真好看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颊细腻的肌肤上跳跃。
就在这时,雪野幸子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
爱理身上那件柔软的居家连衣裙,因为睡姿的关係,裙摆向上捲起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白皙光滑的大腿。
“轰”的一声,雪野幸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
不行……不行!趁人睡著的时候想这些,太差劲了!
她在心里拼命呵斥自己,试图移开视线。
可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
可是,这么可爱的少女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毫无防备……
理智与欲望在脑中激烈交锋。
鬼使神差地,雪野幸子慢慢地屈膝,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跪坐下来。
她屏住呼吸,轻轻伸出手,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拨开了爱理颊边一缕调皮的髮丝。
就一下……就轻轻的一下……
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嘴唇,贴上了爱理那柔软微启的唇瓣。
触感温热而柔软,带著一丝她常用的草莓味润唇膏的甜香。
然而,就在双唇相触的剎那——
那双浓密的、金色的睫毛,倏然掀开了。
碧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进了雪野幸子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哇!!!”
雪野幸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之中,后背“哐”地一声撞上了身后的矮茶几!
茶几上的一个空果汁罐被震得滚落下来,“咕嚕嚕”地在地板上转了好几个圈。
“爱、爱理!你……你醒了?!”
“我……那个……我只是……我只是想……”
情急之下,一个蹩脚到极点的藉口脱口而出:“我、我只是想观察一下!对!观察一下……做、做漫画的素材参考!吻、吻戏的素材!”
然而,预料中的质问、惊讶或恼怒並没有出现。
爱理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手臂撑著身体,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轻盈地滑下沙发,同样跪坐在了地毯上,就在雪野幸子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很近。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是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呀。”
说著,爱理微微向前倾身,闭上眼睛,主动地、轻轻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上了雪野幸子那因为惊嚇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这是一个短暂却清晰的回吻。
“爱、爱理你……”
雪野幸子的脸,这次是真的红透了。
爱理退了回去,重新睁开了眼睛,蓝眸里漾著清澈的笑意,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她歪了歪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幸子。还需要我……帮你做其他的『漫画素材』吗?”
“……”
雪野幸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那之后,她躲了爱理两天,到了第三天,雪野幸子又找到爱理。
“那……爱理如果愿意的话……以后能做我漫画的……人体模特吗?”
她小心地问,
“可、可能有些衣服……会、会穿得比较少……你要是不愿意就——”
“当然没问题呀。”
爱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雪野幸子的头顶,“我说过了,当然没问题。”
雪野幸子见她已经同意,起身走到衣柜旁,拉开了最底层那个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著她过去出於各种复杂心理而购买的衣物。
然而,因为那些衣服很羞耻,她从来不把它们示人……
雪野幸子红著脸,一股脑把那些衣服抱了出来,走到爱理面前,几乎不敢抬头:“那个……爱理,你、你要是不愿意穿这些也完全可——”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手里一轻。
爱理已经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堆衣服。
她甚至没有多做打量,就拿起最上面那件看起来最清凉、缀著蕾丝边的小吊带裙,毫不犹豫地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动作流畅,神情自若。
雪野幸子怔怔地看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温柔地笼罩在爱理身上。
浅金色的长髮,白皙的肌肤,与那件黑色蕾丝边的小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爱理对著旁边穿衣镜的映影,调整了一下肩带。
她转过身,对著完全看呆了的雪野幸子,露出了一个灿烂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摆了个姿势:“幸子,你看——这样可以吗?”
阳光在她身后形成光晕,她站在光里,美好得不真实。
雪野幸子望著眼前这一幕,心臟在胸腔里鼓动著。
那些长久以来压抑的自卑、羞耻、和自我怀疑,似乎被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些。
“很漂亮,”她说,“爱理,很漂亮……”
爱理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轻声问:“那……要用这件衣服来一次吗?”
“誒?”
“我是说,用这件衣服来一次……接吻?”
爱理向前挪近了一点,仰起脸看她,眼神清澈却带著一丝狡黠,“幸子老师,不是需要这个素材吗?”
果然……爱理早就看穿她那拙劣的藉口了。
羞耻感再次涌上雪野幸子的心头,可面对爱理如此坦然又包容的目光,她心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像个明知犯错却抵挡不住诱惑的孩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爱理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毕竟,我最喜欢幸子的漫画了。要是能为幸子的漫画做出一点点贡献……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说著,她重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雪野的心像被泡进温热的蜂蜜水里。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缓缓俯身,认真地吻了上去。
……
她们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爱理在这间出租屋住满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夜相拥而眠的温暖气息。
就在这时,雪野幸子放在枕边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海外號码。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雪野的心臟。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是带著焦急与严厉口吻的、说英语的陌生中年男女的声音。
那是爱理远在英国的父母。
他们要求爱理立刻、马上离开日本,回到家乡。
雪野幸子愣愣地拿著手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静的日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