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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死得好
    这时期在沿海沿江的城市买水產,得要专用的水產票,还得看品类。
    像刀鱼这样的时令江鲜,一张票顶多买一两斤;螺螄这类家常货限购就宽鬆些。
    有些地方还把鱼票分等级,优质水產得用“花色鱼票”。
    林纫芝家票据宽裕,除了周湛的军官特供票,还有她们母女俩在绣研中心的配额。
    除此之外,林纫芝作为苏城绣研所的终身技术顾问,所里在票据供应方面没得说,专挑稀缺票给她留。
    眼见林纫芝眼都不眨地挑走最精神的几条刀鱼,胖婶羡慕得直咂嘴。
    能耐人就是不一样,买东西都这么气派。
    哪像她家就两张水產票,买了儿媳爱吃的刀鱼,徐营长喜欢的河虾就別想了。
    一想到儿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却生不出女儿,胖婶心里刚冒出的那丁点儿不忍立马消失。
    见几条鱼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胖婶閒不住,拉著林纫芝嘮起了嗑。
    听说她是头回来,態度更加热情了,非要给她说道说道这菜场的人情世故。
    胖婶朝豆腐摊努努嘴:“瞧见没?那个『豆腐西施』小潘,模样是顶水灵,就是脾气怪得很!”
    “上回我想多討两张豆腐皮,她愣是不给,说一人一份,要保障后面的同志。我瞅著她那新剪的刘海,赶紧夸了句『小潘,今儿这髮型可真精神』,你猜怎么著?”
    胖婶一拍大腿,“她脸唰地就红了,手下刀一偏,给我切的豆腐更薄了!这丫头,原则性强得嘞!”
    林纫芝抬眼望去,那“西施”额前一片刘海,明显是烫坏后自己动剪刀补救的成果,长短不一,活像被狗啃过。
    她嘴角抽了抽,胖婶这夸人夸的,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猪肉荣就更甭提了!”胖婶胳膊一抬,指向斜对面的肉摊,气得牙痒痒。
    “我想让他给我留点板油,恰好瞧见他小儿子在摊边写作业,就嘴甜夸了句『你儿子真乖,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她学著猪肉荣当时的样子,把空气当成砍骨刀狠狠一剁。
    “好傢伙,他当场脸就黑成了锅底。別说留点板油了,连根猪毛都没给我留!”
    牛大娘买完米粉过来匯合,没好气道:“他家小子回回考鸭蛋,荣师傅最恨人提『读书』俩字。他没当场把剁骨刀飞过来,都算你命大!”
    林纫芝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出门买菜,分明是雷区蹦迪啊。
    听到“猪肉荣”这个花名,林纫芝好奇地问:“这位荣师傅是粤省人吗?”
    牛大娘一脸惊讶:“听说他爷爷那辈儿是的,打完仗就在咱这儿扎根了。林同志,您咋知道的?”
    林纫芝抿嘴一笑。
    咋知道的?总不能说是上辈子tvb看多了吧。
    胖婶瞧见牛大娘手里提的湿米粉,立马接过话头继续她的科普大业。
    “林同志,您要买粉就找老杨,他这人实在,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您瞧他那福气身板儿就知道。”
    林纫芝瞅了眼那位膀大腰圆的摊主,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这年头对“富態”的真诚讚美。
    “哎哟,今儿个老杨可乐不出来嘍。他媳妇从柳城探亲带回一堆干米粉,问了好几个老主顾都没人要,他可正发愁呢。”
    听到牛大娘的话,林纫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和她打听,確认就是她想的那个柳城后,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买。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炸开胖婶一声怒吼:“站住!那是老娘盯了半天的死鱼!你给我放下!”
    那个妇人麻利地扔下钱票,抓起胖婶早早瞄准的那几条鱼,脚底抹油就跑。
    胖婶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原地叉腰,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林纫芝第一次听到如此纯正的“金陵雅言”,以d开头,以b结尾,整个人都听傻了。
    卖鱼师傅人也傻了。
    他刚才光顾著接钱算帐,根本没看清买鱼人的脸,这会儿被胖婶指桑骂槐,愣是没敢吱声,低眉顺眼承受怒火。
    趁师傅不备,牛大娘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刀,用刀背对著水里剩下的几条鱼“哐哐”几下,鱼当场翻了白肚。
    “师傅!死了!死透了!”
    牛大娘把刀一撂,激动地大喊,嗓门亮得半个市场都能听见。
    卖鱼师傅的脸当场就黑透了,我都立正挨骂了,怎么还咒人死呢。
    偏偏牛大娘见他杵著不动,急得直拍大腿,扯著嗓子嚷。
    “都硬挺了,你还愣著不动弹?赶紧的啊!”
    咒他死还不够,还要催他赶紧上路?!
    而胖婶一看那几条翻白肚皮的鱼,喜得差点蹦起来:“死得好!死得好啊!”
    卖鱼师傅扶著案板的手直哆嗦,脸色从锅底黑涨成了猪肝紫。
    不仅让他死快点,还骂他死得好?!!
    杀鱼二十年,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跟杀鱼的刀一样冷了。
    直到此刻,才懂什么叫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看著卖鱼师傅那副快要憋出內伤、气抖冷的样子,林纫芝死死咬住嘴唇,憋笑憋得肩膀狂抖。
    ……
    和胖婶牛大娘那对“臥龙凤雏”分別后,林纫芝边笑边溜达,很快走到卖米粉的摊位前。
    摊主老杨正挺著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跟人聊天,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等顾客走了,林纫芝凑上前压低声音:“杨师傅,听说您这儿有柳城来的干米粉?”
    老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警惕地四下张望,这才凑近些:“同志,您这是打哪儿听说的?现在这东西可不好弄啊。”
    林纫芝会意,也压低嗓门:“是牛大娘介绍的,说您爱人从柳城带回来的,想尝尝家乡味儿。”
    一听是熟人介绍,老杨的脸色顿时鬆快了许多,搓著手笑道:
    “原来是牛大姐介绍的,那就好说了。不过这东西我没敢往摊子上摆,都搁家里呢。”
    “要不……您跟我回家拿一趟?就在机械厂家属院,拐个弯就到。”
    林纫芝想了想,这年头私人买卖確实得谨慎,能买到就不错了,便爽快点头:“成,我跟您去。”
    老杨把摊位交给相熟的同事照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菜市场,往机械厂家属院走去。
    老杨是个健谈的,一路上都在夸他爱人从柳城带回来的米粉有多地道。
    “不是我吹,那米粉劲道得很,煮多久都不烂。听我媳妇儿说,她们那儿最爱用螺螄汤煮米粉,那叫一个香!”
    机械厂家属院確实近,没走五分钟就到了。
    问清林纫芝要的数量后,老杨嘱咐道:“同志,您在这儿稍等,我上楼取,去去就来。”
    林纫芝在楼下等著,春日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一边择菜一边嘮嗑,孩子们在空地上跳皮筋,一派安寧。
    她正漫无目的地打量著四周,忽然瞥见楼栋间小路上有个眼熟的身影。
    刚想凑近些看个仔细,老杨已经提著布袋子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