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著粗糙的黄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那把锈跡斑斑的铁刻刀死死扎在破旧的矮方桌上,刀柄还在夜风中剧烈颤鸣。
以方桌为圆心,三米之內的风沙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强行排空,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无风净土。
王建军站在三米开外,挺拔的身躯宛如一桿插在黄土里的铁枪。
他没有躲避这股凌厉的气机,深邃的眼眸直直迎上老瞎子那副黑漆漆的圆框墨镜。
“老头子我这酒肆,已经十年没来过带血腥味的活人了。”老瞎子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著粗石。
话音未落。
老瞎子盘在马扎上的左腿突然看似隨意地向前一伸,脚尖顺势向上一挑。
砰的一声闷响,放在他脚边那个沾满黄泥的酒罈子,竟犹如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一般,稳稳噹噹地落在了坑洼不平的方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洒出半滴泥水。
紧接著,老瞎子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隨手一抹,三个边缘豁口的粗瓷大碗一字排开。
他单手拍开黄泥封,將酒罈微微倾斜。
浑浊的酒液顺著坛口倾泻而下。
那根本不像是正常的酒。
酒液在红灯笼那摇曳的火光下,泛著一股诡异的青黑色,里面甚至还混杂著细碎的药渣和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刺鼻的烈酒味夹杂著浓烈苦药味,登时扑面而来。
“倒满。”老瞎子將酒罈重重顿在桌上。
他抬了抬满是褶皱的下巴,对著几步之外的王建军冷笑一声:“你想喝我这口酒,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这三碗烧刀子里,熬了三十几味大漠里最毒的药草,你小子中了阴蛇手,体內的经脉早就成了一块脆冰,这酒灌下去,要么以毒攻毒把你经脉里的阴寒之气冲开;要么……”
老瞎子顿了顿,语气森然:“两股力道在你体內打架,直接让你爆血管,死在这荒郊野岭餵野狼!”
“想喝酒,先自己端。”老瞎子重新將手揣进羊皮袄的袖筒里,犹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中了阴蛇手还能站著走到这,三碗酒喝下去不趴下,才有资格说学本事,不敢喝,现在就滚回江州,给自己准备后事。”
王建军没有半句废话。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那道被气浪排空的界线,径直走到矮方桌前,指尖刚碰到粗瓷大碗,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冰。
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仿佛能在瞬间冻结血液的刺骨冰寒,比这戈壁滩上零下十几度的夜风还要冷上十倍!
王建军端起第一碗青黑色的药酒,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
一碗冷酒,直接灌入咽喉!
酒液入喉的瞬间,根本没有冰冷的感觉,反而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尖刀,顺著食道一路狠狠地劈了下去!火辣刺痛的药劲在胃里猛烈散开。
紧接著是第二碗,第三碗!
三碗药酒,中间没有丝毫停顿,连半滴都没有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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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滴青黑色的药酒咽下肚,王建军砰的一声將粗瓷碗倒扣在方桌上。
就在扣下酒碗的那个剎那,他体內的异变陡然爆发!
那股原本盘踞在他后心和五臟六腑周围的阴蛇手內劲,像是被这三碗霸道的药酒彻底激怒了。阴寒之气如针扎般从各处穴位钻出,顺著经络疯狂反扑。
药酒中那股灼热的毒劲则迎头撞了上去!
冷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疯狂衝撞,撕扯著每一寸经脉。
“唔!”
王建军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双腿死死钉在地上。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將他淹没。他额角上的青筋犹如一条条虬结的小蛇般根根暴起,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与青紫交替之色。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矮方桌的边缘。木质的桌沿被生生捏得开裂,发出刺耳的木料崩开声,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手指抠得太死,他的手背上崩出一条条青色的筋络,仿佛隨时会扯裂皮肤。
太痛了。
这种痛,比当初在热带雨林里生生用军刀挖出大腿里的子弹还要痛上百倍。
但他依然站著。
他的腰背犹如用钢筋焊死了一般,笔直挺立,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脑海中,闪过艾莉尔在地下车库踮起脚尖为他整理衣领的模样,闪过母亲和妹妹在餐桌旁的笑脸。
“我答应过她们……要完好无损地回家……”
王建军在心底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硬是凭著一股不服输的悍勇之气,死死护住最后的心脉。
每一息的煎熬都如经年般漫长。
几分钟后,两股力量终於在经脉中分出了短暂的高下,药酒的狂暴热力勉强撕开了一道缺口。
王建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张开嘴吐出了一大口夹杂著浓烈腥气的黑血!
这口黑血落在黄土地上,竟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甚至冒出了一缕白烟。
隨著这口毒血吐出,王建军只觉得胸腹间那股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淤堵感,终於鬆动了些许。
那股犹如跗骨之蛆般的阴蛇手內劲,竟然硬生生被这霸道的酒劲逼出了半寸!
“呼……”
王建军大口喘著粗气,鬆开几乎变形的桌沿。
他抬起袖子抹掉嘴角的黑血,冷冷地盯著老瞎子。
“酒我喝完了,我没趴下。”
老瞎子坐在马扎上,那副黑漆漆的墨镜始终对著王建军的方向。
狂风依旧,红灯笼的烛火剧烈跳动。
隔著墨镜,王建军看不清老人的眼神,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的脸庞、胸口、还有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上足足停留了十几秒。
终於,老瞎子墨镜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对王建军的硬骨头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再次將手伸进油腻的羊皮袄里,摸索了半天。
半块硬邦邦、表面甚至还沾著几粒沙子的乾瘪苞米饃,被老瞎子隨意地扔在了桌面上。
“喝了我的酒,就吃我的粮。”老瞎子头也没抬,干哑的声音隨风飘进王建军的耳朵里。
“吃完它,再来说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