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安娜站在那里,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滑落。
她不想哭。
她是屠夫安娜,是在手术台上切开人脑都不眨眼的铁娘子。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扔在幼儿园门口的孩子,充满了被拋弃的委屈和恐慌。
“boss……”
她哽咽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別走……求你了……”
艾莉尔看著她。
看著这个当初被自己从贫民窟捡回来,一手培养成顶尖专家的女孩。
眼底的那层坚冰,终於还是没能撑住,彻底碎裂开来。
她鬆开搭在王建军肩膀上的手。
缓缓走上前。
伸出手,温柔地替安娜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歪掉的领口。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艾莉尔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冷硬,只剩下一种像是姐姐般的宠溺和无奈。
“以后你要坐我的位置,要跟那些老狐狸谈判。”
“这副样子,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安娜拼命地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我不要那个位置!我不稀罕!”
“我只要您留下!”
“哪怕……哪怕您不管事了,只要您还在这个楼里,只要我们知道您还在……”
“傻丫头。”
艾莉尔嘆了口气。
她转过身,並没有回到主位。
而是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伦敦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泰晤士河像是流动的黄金。
这是她站在巔峰俯瞰了十年的景色。
曾经她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安娜,老凯文,还有大家。”
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的繁华,声音幽幽地响起。
“以前,我觉得手术台就是我的世界。”
“掌控生死,跟阎王抢人,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神。”
“我享受那种高高在上,享受那些权贵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但我忘了。”
“神是孤独的。”
“神没有家,没有体温,也没有人会在深夜里给她留一盏灯。”
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王建军的身上。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安静地注视著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杀伐,只有如大海般包容一切的深情。
四目相对。
艾莉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那种光彩,比窗外的霓虹还要耀眼。
“但现在。”
“我找到了一个更想守护的世界。”
她一步步走向王建军,像是在走向她的神殿。
“我想做一个凡人。”
“我想脱下这身让人敬畏的皮囊。”
“我想去逛那个充满鱼腥味的菜市场,想学著怎么把红烧肉做得不那么焦。”
“我想在这个男人每次回来的时候……”
她走到王建军面前,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仰起头看著他。
“能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能在他满身伤痕的时候,抱抱他,而不是只能拿著手术刀去缝合他的伤口。”
“我想……”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坚定无比。
“我想有个家。”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boss。
那个永远高傲、永远理智、永远像个精密仪器的海妖。
此刻。
竟然卑微到了尘埃里,只为了祈求一份平凡的烟火气。
毒理学老头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那个魁梧的心臟外科医生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他们懂了。
这不是拋弃。
这是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女人,终於找到了属於她的火炉。
没人忍心去熄灭那团火。
“可是……”
安娜吸了吸鼻子,声音里依然带著浓浓的不舍,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
“没有您……我们心里没底。”
“神之手的招牌,是您的名字扛起来的。”
“我们怕撑不住。”
艾莉尔站起身,重新走回安娜面前。
她的双手重重地按在安娜的肩膀上,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把底气给我找回来!”
“神之手的招牌,是靠技术打出来的,不是靠我海妖这个词!”
“安娜,你的手比我稳。”
“老凯文,你的药比我毒。”
“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物。”
“你们早就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习惯了躲在我的影子里偷懒。”
她扫视了一圈眾人,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骄傲。
“我相信你们。”
“就像我相信我的男人能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
“我相信,即便没有我,你们依然能让神之手这块招牌立在世界之巔。”
说完。
她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拉起王建军的手,推著轮椅,转身走向大门。
“走了。”
她背对著眾人挥了挥手。
瀟洒得像个刚刚卸下重担的侠客。
“以后没什么要命的大事,別来烦我。”
“我要忙著去谈恋爱了。”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那一室的唏嘘与不舍。
走廊里,只有轮椅滚动的声音。
王建军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电梯,看著不断下降的数字。
他才突然反手握住了艾莉尔的手。
很用力。
“艾莉尔。”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嗯?”
艾莉尔低下头,看著他。
“我这辈子,要是敢对你有一点不好。”
王建军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你就让安娜把我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浆糊。”
“噗。”
艾莉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角的泪光还没干,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好啊。”
她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记住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