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卡车像是一群发了疯的公牛。
引擎在哀鸣,轮胎捲起漫天的泥浆。
老李恨不得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他的脚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不敢鬆劲。
身后,那座大桥方向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远,却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尖上。
那是有人在拿命,给他们铺这条回家的路。
“衝出去……一定要衝出去……”
老李魔怔了一样念叨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的雾气突然散了。
一道庄严的国门,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在那灰白色的水泥建筑上方,一面鲜艷的五星红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
而在国门之下,数十辆闪著警灯的警车,以及几排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武警战士,早已筑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到了……”
“我们到了!!”
车厢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哭喊声、欢呼声瞬间炸开。
那是从地狱爬回人间后的宣泄。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长空。
头车在距离警戒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就爭先恐后地跳了下来。
他们衣衫襤褸,满身伤痕,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难民。
但此刻,他们疯了一样冲向那道警戒线,冲向那些穿著橄欖绿军装的亲人。
“回家了!我是中国人!我回家了!”
“呜呜呜……妈!我活著回来了!”
那种场面,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落泪。
老李瘫坐在驾驶座上。
他看著外面欢腾的人群,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他颤抖著手,去摸副驾驶的位置。
空的。
只有那个黑色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还沾著那个男人的手印。
老李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跳下车。
他不顾一切地衝到车后,扒著后车厢的栏板,往里面看。
空的。
他又跑到第二辆车,第三辆车……
“兄弟?大兄弟?!”
老李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悽厉。
没有回应。
那个总是冷著脸、杀人不眨眼,却在最后时刻把生路留给他们的男人。
没上来。
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快六十岁的汉子,此刻像个丟了魂的孩子,捂著脸嚎啕大哭。
“他没上来啊……他为了救我们……没上来啊!!”
与此同时。
两公里外。
一片茂密的芭蕉林边缘。
王建军靠坐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
他手里拿著一卷纱布,正死死勒住腹部。
那里有一道口子,是被刚才那辆装甲车的並列机枪扫射时,溅起的流弹破片划开的。
血把半边战术背心都染透了。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熟练地打了个结,然后点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中。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著远处那面飘扬的红旗。
看著那些正在相拥而泣的同胞。
看著那些正在分发热水和毛毯的武警战士。
“真好。”
王建军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画面,比他在麒麟庄园里看到的那些金砖和美金,要好看一万倍。
国门前。
一位穿著白衬衫、神色威严的外交官,快步走到了老李面前。
旁边跟著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老乡,別哭,安全了。”
外交官扶起老李,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是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你们受苦了。”
老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把它死死攥在手里,像是攥著那个男人的命。
“这……这是他让我交给你们的。”
老李把文件夹塞进外交官手里,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
外交官接过文件夹,只是翻开看了第一页,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身后的一名国安人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引发一场东南亚的政坛地震,足以把那些盘踞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是无价之宝。”
外交官合上文件夹,郑重地看著老李,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带你们回来的人呢?那位英雄呢?他在哪辆车上?”
老李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抬起那只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
指向了来时的方向。
那是南方。
那是那片依然笼罩在阴云和晨雾中的丛林。
那是一座吃人的深渊。
“他还在那儿。”
老李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他为了引开那帮畜生的火力……下车了。”
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原本沸腾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拿著毛毯的手停在半空,喝水的动作僵住,哭泣的声音止歇。
几千双眼睛。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齐刷刷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也是那个男人,独自一人转身杀回去的地方。
晨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没有人说话。
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那是比刚才的狂喜,更加汹涌、更加震撼的力量。
突然。
人群中,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推开了扶著他的武警。
他不顾断腿的剧痛,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柏油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
紧接著老李跪下了。
那个被救下的女孩跪下了。
那个被剁了手指的中年人跪下了。
“扑通。”
“扑通。”
“扑通……”
那是膝盖与大地碰撞的声音。
那是几千颗心臟在同一频率跳动的声音。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
在国境线上,背对著家的方向。
面对著那片黑暗的丛林跪成了一座山。
外交官愣住了。
身后的武警战士们红了眼眶,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一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动作。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一声——
“谢恩公!!!”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几千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足以震碎苍穹的声浪。
“谢恩公!!!”
“谢恩公!!!”
声浪滚滚,迴荡在山谷之间,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的枪炮声。
这是这群卑微的倖存者,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也是他们对那个无名英雄,最后的送別。
丛林深处。
王建军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到了,那声音隔著两公里,依然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半截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王建军扶著树干,站直了身体。
腹部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又多了一枚勋章。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转过身,背对著光明,背对著那面红旗,背对著那万人的跪拜。
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丛林更深处的黑暗。
那个孤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之中。
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