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
派出所的接警大厅里,白炽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照在人脸上,泛著一层油腻的疲惫。
墙上的时钟“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王建军坐在冰冷的铁质长椅上。
他依然穿著那件旧夹克,依然保持著搀扶陈老汉的姿势。
只是陈老汉已经累得睡著了,头歪在王建军的肩膀上,呼吸粗重,偶尔还会惊悸地抽搐一下。
那是被生活嚇破了胆的本能反应。
王建军的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的民警。
警號很新,眼圈发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他手里拿著王建军递过去的那些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最后,他嘆了口气,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睡著的老人,也像是怕碰碎了这点可怜的希望。
“大哥。”
民警的声音很哑,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我们立不了案。”
王建军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口乾涸的枯井。
“这是劳资纠纷,属於民事案件。”
民警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
“公安机关不能插手经济纠纷,这是红线,是高压线。”
“除非现场发生了肢体衝突,打架斗殴,或者出了人命,我们才能以治安案件或者刑事案件介入。”
“现在你们只是想要钱,这归劳动局管,归法院管。”
王建军慢慢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年轻的民警。
“劳动局说正在协调,法院说材料不全。”
“包工头跑了,电话空號,人去楼空。”
“这算不算诈骗?”
民警愣了一下,避开了王建军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著脸上的尷尬。
“算。”
“但诈骗归经侦管。”
“经侦立案有严格的门槛,起步金额、证据链、主观恶意证明……缺一不可。”
“而且……”
民警顿了顿,看著王建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就算立了案,抓人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跨省追逃,取证,走检察院,走法院判决。”
“快则半年,慢则三五年。”
“大爷这等著救命钱,真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王建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堆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材料。
那是陈老汉跑断了腿,磕破了头,换来的废纸。
在这个讲究程序的法治社会里,它们一文不值。
“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建军低声重复著这句话,扯了扯嘴角,满是自嘲。
“那要是渴死了呢?”
“要是人死了,水才来,那这水还有什么用?”
民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大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著一股寒风,卷进了这死气沉沉的大厅。
李强冲了进来。
他穿著便衣,头髮有些乱,显然是刚从某个案发现场或者是家里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瞬间定格在角落里的长椅上。
那一刻,李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阎王”。
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上访者,像个被生活压垮的流浪汉。
缩在角落里,守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人,守著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一种巨大的酸楚,瞬间衝上了李强的鼻腔。
眼圈红了。
“队长……”
李强快步走过去,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王建军抬起头,看到是李强,眼神里並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靠在肩上睡著的陈老汉。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走过去,蹲在王建军面前。
视线与王建军齐平。
“哥……”
“你別这样。”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是王建军啊!你是龙牙的……”
“闭嘴。”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严。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我在帮邻居討薪。”
“我在走程序。”
李强看著王建军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他太了解队长了。
队长越是平静,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火山喷发前的压抑。
“程序走不通的。”
李强红著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悲愤。
“哥,你知道的。”
“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
“它是张网,它是软刀子,它专门磨死老实人。”
“那些有钱人,有律师团,有关係网,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拖欠说成纠纷。”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法律;你跟他们讲法律,他们跟你耍流氓。”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说完,李强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他刚发的工资卡,里面存著他这么多年的积蓄,还有这次立功的奖金。
“哥,这卡里有五万块钱。”
李强把卡硬往王建军手里塞,手都在抖。
“密码是xxxxx。”
“先拿去给孩子看病。”
“救人要紧啊哥!別跟这帮畜生置气了,不值得!”
王建军看著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
五万块。
对於陈老汉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对於李强来说,是全部的身家。
可对於那个开法拉利的赵公子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酒钱,甚至是一脚油门的油钱。
王建军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卡片冰凉的表面。
然后,他慢慢地把卡推了回去。
“收回去。”
“哥!”
李强急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不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扛著?”
“我看不惯!”
王建军突然低吼了一声。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瞬间爆发的气势,让大厅里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正在打瞌睡的陈老汉动了动,似乎要醒。
王建军立刻收敛了气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把他哄睡。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李强。
眼神里透著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
“李强。”
“这不是钱的事。”
王建军指了指大厅外面。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还有远处那些还在寒风中等待的、像螻蚁一样的农民工。
“这是路的问题。”
“如果正路走不通。”
“如果法律这条路,被这帮人堵死了,挖断了。”
“那就说明这条路坏了。”
李强呆呆地看著王建军。
他从队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是在边境丛林里,面对数十倍於己的敌人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决绝。
冷酷。
视死如归。
“哥……”
李强感觉喉咙发乾,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你想干什么?”
“你別再乱来了。”
王建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陈老汉扶起来。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了,大爷。”
王建军搀扶著老人一步步走向大门。
经过李强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並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既然路坏了。”
“那就得有人修。”
“哪怕是用血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