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总是带著一种欺骗性的温柔。
它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窗帘,洒在王建军家那张有些掉漆的摺叠餐桌上,给那盘刚出锅的醋溜土豆丝镀上了一层金边。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运作声,还有母亲张桂兰哼著不知名小曲的调子。
“……九九那个艷阳天来哟……”
这声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足以抚平任何躁动的灵魂。
王小雅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把水果刀,正小心翼翼地削著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很慢,眼神並不在苹果上,而是时不时地用余光去瞟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那是她的哥哥,王建军。
王建军穿著那身廉价的灰色运动服,手里拿著一份今天的《青州早报》。
他坐得很直,脊背像是一桿標枪,哪怕是在最放鬆的家里,也保持著那种隨时可以暴起伤人的警戒姿態。
他的眼神落在报纸上,但焦距却是涣散的。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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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著昨晚那个电话。
“指令收到。”
那四个字,冰冷,机械,却代表著一种足以顛覆规则的恐怖力量。
他强行压下了那股属於“阎王”的戾气,试图把自己塞进“王建军”这个普通人的躯壳里。
他在强迫自己適应这种安逸。
强迫自己忘掉手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哥,吃苹果。”
王小雅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討好,还有那种想要確认哥哥真的“回归家庭”的小心翼翼。
王建军回过神,放下报纸,接过苹果。
“谢了。”
他挤出一个笑容,咬了一口。
很甜。
但他尝不出味道。
舌尖上仿佛还残留著那种铁锈般的腥甜。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客厅里的老式电视机,画面突然一跳。
原本正在播放的养生gg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摇晃的、嘈杂的现场画面。
王建军嚼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
画面里是青州市最繁华的地標建筑——“盛世豪庭”售楼处的门口。
那里聚集了数百名衣衫襤褸的人。
他们穿著满是泥浆的迷彩服,戴著破旧的安全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条巨大的白底黑字横幅,被拉得笔直,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我血汗钱!】
【家中老母等钱救命!】
【无良开发商,天理难容!】
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似乎是被推搡了,然后猛地拉近。
定格在售楼处那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台阶上。
一个满脸风霜、头髮花白的老汉,正跪在那里。
他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对著那扇紧闭的、映照著蓝天白云的玻璃门,疯狂地磕头。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石头上。
声音沉闷,透过电视音响传出来,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建军的心口。
没几下,老汉的额头就变得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滴在大理石上,红得刺眼。
“老板啊!求求你行行好吧!”
老汉的哭声撕心裂肺,带著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不要全部……你给我两万……哪怕一万也行啊!”
“我孙子在医院等著钱做手术啊!那是救命钱啊!”
“再不交钱……医院就要停药了啊!”
“老板!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啊!”
周围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手里拿著橡胶棍,却像是一群冷漠的雕塑,站在一旁看戏。
甚至还有人拿著手机在拍视频,脸上掛著戏謔的笑。
“这世道……”
张桂兰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电视,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一声声悽厉的哭喊,让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瞬间红了眼圈。
“这盛世豪庭的老板心也太黑了。”
张桂兰把粥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嘆了口气。
“我听隔壁刘大妈说,这楼盘都拖欠了农民工两年多的工资了。”
“这大冬天的,快过年了,让人家怎么活啊。”
“那是救命钱啊,那是孩子的命啊。”
王小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刚才还在手里转著的水果刀,“噹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建军。
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怕。
她怕哥哥看到这一幕,身体里那个刚被压下去的“恶魔”会再次甦醒。
她怕那个雨夜里的“屠夫”会再次提刀出门。
然而王建军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著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电视里那个磕头磕出血的老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演员。
仿佛那一声声救命根本钻不进他的耳朵。
“哥……”
王小雅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王建军没有回应。
但王小雅看到了。
哥哥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那只捏著报纸的手。
指关节已经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暴突而起。
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在他掌心里,正在无声地变形、扭曲。
“滋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
报纸的一角,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毯上。
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愤怒。
那是想要杀人,却不得不把刀刃对准自己的痛苦。
他答应过小雅。
不再当那个屠夫。
他是王建军。
是一个普通的退役军人,是一个儿子的儿子,是一个妹妹的哥哥。
他不是救世主。
这世间的不平事太多了,他管不过来,也不能管。
只要不是发生在他家门口,只要不是欺负到他家人头上。
“吃饭吧。”
王建军突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
他走到电视机前,伸出手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那个磕头的老汉,那个冷漠的世界,瞬间消失。
只剩下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
“粥要凉了。”
说完,他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滚烫的小米粥。
仰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滚烫的粥顺著喉咙流下去,烫得食道生疼。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要用这滚烫的食物,去堵住心里那团即將喷发的火山。
去堵住那句差点就要衝口而出的咆哮。
“军儿……”
张桂兰看著儿子这副样子,欲言又止。
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的那股劲儿。
那是一种憋屈。
一种英雄折翼后的憋屈。
“哎,吃饭,吃饭。”
张桂兰抹了一把眼泪,给王建军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王建军埋著头,机械地咀嚼著。
嘴里的苹果是甜的,粥是香的,菜是咸的。
可混在一起,却只有一种味道。
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腐烂味道。
在这个看似温暖的清晨。
王建军第一次觉得,做一个普通人,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难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