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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王建军站在那扇绿漆斑驳的防盗门前。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昏暗逼仄。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足足半分钟,指尖触碰到那把带著锯齿的铜钥匙。
    金属冰凉,上面还有些生锈的粗糙感。
    这把钥匙,曾经是他通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港湾的唯一凭证。
    可此刻,拿著它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像是得了帕金森,怎么也对不准那个漆黑的锁孔。
    王建军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很乾净,没有泥垢,也没有血渍。
    他在路边用整整一箱矿泉水冲洗过,皮都搓红了。
    可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仿佛是从毛孔里往外渗。
    那是几十条人命的味道。
    那是江州雨夜里,碎肉机搅动骨骼发出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竟然產生了一种转身逃跑的衝动。
    他怕。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怕门后那个世界太乾净。
    怕那里的光太刺眼,会瞬间灼伤他这个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咔噠。”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锁突然自己转动了。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內打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著葱花爆锅、芝麻香油,还有陈年老家具散发出的特有味道。
    这股烟火气,顺著他冰冷的鼻腔,蛮横地直衝肺腑。
    王建军感觉自己身上那层在江州雨夜里凝结的坚冰,发出了一声脆响。
    裂开了一条缝。
    “军儿?”
    厨房方向,传来了一声带著试探和惊喜的呼唤。
    紧接著,一阵急促且凌乱的拖鞋声响起。
    母亲张桂兰手里还举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木柄锅铲。
    腰上繫著那条洗得发白、印著超市赠品字样的围裙。
    她跑得太急,差点在门口的脚垫上绊一下。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如同雕塑般的儿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建军一身廉价的灰色运动服,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
    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像个逃难的流浪汉。
    老人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哎哟!你这孩子!你这是去哪了啊?”
    张桂兰扔下锅铲,“咣当”一声砸在地板砖上。
    她几步衝过来,双手死死地抓著王建军的胳膊。
    那双粗糙如同枯树皮的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索著,检查著。
    像是在確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又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那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那种失而復得的后怕。
    “电话也不接,打了几十个都是关机!”
    “妈都快急疯了!去派出所人家说不到时间不让报案!”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又被部队召回去了,或者出啥事了呢!”
    王建军看著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看著她鬢角那几缕因为焦急而显得格外刺眼的白髮。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酸涩难忍,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那双在拧断敌人脖子时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无处安放。
    他悬在半空,想要拥抱母亲,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抱。
    他怕自己身上那股来自地狱的寒气,冻著这个瘦小的老人。
    “妈……我去办了点事……”
    王建军低下头,避开了母亲那探究的目光。
    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撒了一个拙劣到极点的谎。
    “手机……没电了,忘带充电器了,一直没顾上充。”
    张桂兰没有拆穿他。
    知子莫若母。
    儿子身上那股子透支到极限的疲惫劲儿,还有那双通红眼睛里藏著的惊魂未定。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孩子,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大罪了,甚至是遭了大难了。
    但只要人回来了,囫圇个儿地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桂兰背过身,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她拉著王建军那冰凉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拽。
    “饿了吧?妈正做饭呢。”
    “知道你这两天可能回来,给你煮了手擀麵,刚出锅。”
    “全是这一早去早市抢的新鲜前腿肉,剁的臊子,趁热吃。”
    王建军被按在了那张熟悉的摺叠餐桌前。
    桌布还是那块红格子的,下面压著几张过期的旧报纸。
    很快,一个大海碗端到了他面前。
    热气腾腾。
    白色的麵条劲道透亮,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肉臊子,点缀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几滴香油漂在汤麵上,隨著热气打著转。
    白色的雾气裊裊升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烟火气。
    王建军拿起筷子。
    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筷子尖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噠噠”声。
    他夹起一筷子面,根本顾不上吹,猛地塞进嘴里。
    烫。
    很烫。
    滚烫的麵条裹挟著浓郁的汤汁,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像是一团火。
    又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温柔地抚平了他五臟六腑里那些细碎的伤口。
    这碗面,和江州那个充满恶臭的猪圈。
    和那个断腿孩子嘴里吐出来的、混著鲜血和泔水的秽物。
    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而他,刚刚用一身的鲜血,跨越了这两个世界。
    “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张桂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一脸慈爱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宠溺。
    时不时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儿子手边。
    客厅的老式电视机开著,声音不大。
    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还是关於江州那个“特大黑恶势力覆灭案”的后续报导。
    屏幕上,主持人穿著笔挺的西装,一脸义愤填膺。
    “……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
    “这是对法治社会的公然挑衅!警方已经发布s级通缉令……”
    画面闪过,是警方发布会上严厉的措辞,还有那个被打满马赛克的血腥现场。
    “这世道,真是乱啊。”
    张桂兰一边看著电视,一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不懂什么法治精神,也不懂什么程序正义。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虽然手段狠了点,杀的人多了点。”
    “但他救了那么多孩子啊。”
    张桂兰指著电视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画面,眼角又湿润了。
    “你看那些孩子,多造孽啊,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那些当爹当妈的,要是知道孩子被救了,指不定多感激他呢。”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是非观。
    “这人啊,我看未必是坏人。”
    “说不定……也是个有苦衷的可怜人,是被逼急了才动的手。”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徵兆地砸进了面碗里。
    溅起一小圈油花,迅速在汤麵上晕开。
    王建军埋著头,脸几乎都要贴进碗里。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面,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像是在掩盖什么。
    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顺著脸颊滑落,混著麵汤,一起咽进肚子里。
    苦的。
    涩的。
    也是热的。
    “哎?军儿,你怎么了?”
    张桂兰发现了儿子的异样,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她看到儿子肩膀在剧烈耸动,听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怎么哭了?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王建军没有抬头。
    他死死咬著牙关,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母亲就会看到他眼底那还未散尽的脆弱,还有那洗不掉的血腥。
    “没事……妈……”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嘴里塞满了麵条。
    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面太烫了。”
    “辣子放多了……辣著眼睛了。”
    张桂兰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碗根本没放辣椒的清汤麵。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慢慢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儿子的后脑勺。
    就像小时候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哭著跑回家时一样。
    一下。
    一下。
    顺著头髮,抚摸著他僵硬的脊背。
    “行,烫著了就慢点吃。”
    “妈在这呢。”
    “到家了,没事了,啥事都没了。”
    王建军终於忍不住了。
    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在母亲那温柔的抚摸下,在这个充满了葱花味的小屋里。
    在这个平凡而温暖的清晨。
    那个令整个江州黑道闻风丧胆的“阎王”。
    那个被全城通缉、背负著滔天血债的“s级罪犯”。
    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只是一个在母亲面前,吃著麵条,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普通人。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玻璃洒在餐桌上。
    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