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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別怕,叔叔带你们回家
    雨还在下。
    这该死的雨,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乾净,却怎么也洗不掉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混合著下水道的腐臭,直衝天灵盖。
    王建军站在屋檐下,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战,他没留手。
    断骨声、惨叫声、求饶声,此刻仿佛还迴荡在耳边。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掌心一片粘腻。
    借著昏黄的路灯一看,全是暗红色的血浆。
    有那个人贩子的,也有他自己的。
    “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把体內那个名为“阎王”的暴戾人格重新关回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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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他在行。
    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比杀人难一万倍。
    他低头审视自己。
    黑色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上面沾满了泥点子,还有喷溅状的血跡,隨著呼吸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这副尊容,別说是孩子,就是成年人见了也得做噩梦。
    “嘖。”
    王建军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草率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了扣子。
    动作粗暴,几颗扣子崩飞出去,掉在积水里。
    “哗啦。”
    湿漉漉的衬衫被他隨手扔到了门外的泥地里。
    寒风裹挟著雨丝,瞬间舔舐过他滚烫的皮肤。
    此时的他,上半身只穿著一件军绿色的紧身背心。
    那一身如同花岗岩般精壮的肌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伤疤。
    刀伤、枪伤、烧伤、弹片划痕……
    它们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手臂、胸膛和后背。
    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又像是一枚枚无法磨灭的勋章。
    这副身体是一座活著的战爭博物馆。
    “希望能稍微像个人样吧。”
    王建军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控制著面部僵硬的肌肉。
    试图扯出一个儘可能温和、友善的笑容。
    但常年的面瘫脸让他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甚至比不笑还嚇人。
    算了,就这样吧。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扇冰冷的铁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了。
    没有哭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王建军迈步走了进去。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那一刻,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几十个孩子,他们缩在墙角最阴暗的地方,死死地挤成一团。
    像是一窝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鵪鶉。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那是恐惧,是警惕。
    是那种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当看到王建军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所有的孩子,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整齐划一,熟练得让人心碎。
    身体剧烈的颤抖,带动著整个墙角的阴影都在晃动。
    在他们眼里,这个刚刚在外面把坏人打得满地找牙、浑身散发著血腥味的男人。
    並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而是一个更强壮、更凶残、更可怕的新老板。
    是另一场更深层噩梦的开始。
    毕竟,在这个地狱里,只有更狠的恶魔,才能打败恶魔。
    那个差点被砍断手的小女孩此刻正缩在人群的最中间。
    她的前面挡著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
    男孩的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是断了很久了。
    但他依然像个小兽一样,张开瘦骨嶙峋的双臂,死死地护著身后的小雅。
    哪怕他的双腿在打摆子,哪怕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他依然死死地盯著王建军,眼神里有一种同归於尽的决绝。
    王建军停下了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煞气,会直接嚇碎这群孩子脆弱的神经。
    这道无形的墙,比外面那通了电的铁丝网还要难翻。
    “呼……”
    王建军慢慢地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轻。
    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那个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瞬间矮了下去。
    视线与孩子们平齐。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是一个可以触碰的普通人。
    “別怕。”
    王建军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因为长时间怒吼而导致的沙哑。
    那是烟嗓,带著颗粒感。
    但他努力压低了声线,让这声音听起来儘可能温柔。
    像是怕惊扰了停在指尖的蝴蝶。
    “坏人都被叔叔打倒了。”
    “他们再也不能欺负你们了。”
    “以后,不用討饭,不用挨打,也不用吃那种餿掉的糊糊了。”
    空气依然凝固。
    孩子们依然没有动。
    那一双双眼睛里,依然写满了不信任。
    骗子。
    大人都是骗子。
    上次有个叔叔也说带他们去买糖吃,结果把他们卖到了这里。
    上上次有个阿姨说带他们找妈妈,结果打断了他们的腿。
    每一次相信大人的结果,都是更毒的打,更饿的饭。
    信任,在这个地狱里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王建军嘆了口气。
    心里那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他知道,光靠嘴说没用。
    他得拿出点证据。
    他把手伸进裤兜。
    这个动作让对面的断腿男孩猛地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掏刀子。
    但王建军掏出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那颗本来打算用来侦查取证的纽扣摄像头。
    此时,上面的红色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著。
    一闪。
    一闪。
    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眨眼的萤火虫。
    王建军像变魔术一样,把纽扣在手里晃了晃。
    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神神叨叨的表情。
    “看。”
    “这是叔叔的魔法扣子。”
    他指著那颗小小的纽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哄孩子的夸张。
    “它是专门用来抓坏蛋的法宝。”
    “只要它一亮,警察叔叔就能通过这个小眼睛,看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刚才就是它告诉叔叔,这里有一群最乖、最勇敢的小朋友受委屈了。”
    “它说,如果不来救你们,它就要一直在叔叔耳朵边上吵,吵得叔叔睡不著觉。”
    或许是“魔法”两个字触动了孩子天性里的好奇。
    又或许是那颗一闪一闪的红灯,在这个漆黑的绝望之地,真的像是一盏指路的灯塔。
    那个断腿男孩的眼神动摇了一下。
    那层坚硬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死死地盯著王建军。
    视线从那颗纽扣,移到了王建军那满是伤疤的手臂上,最后落在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
    那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那是心疼吗?
    “你……”
    男孩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著长久未说话的嘶哑。
    “你是警察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孩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王建军愣了一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为了復仇而回来的普通老百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是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暴徒”。
    按照纪律,他不能冒充警察。
    但他看著那双充满了渴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睛。
    看著那几十双在黑暗中等待审判的灵魂。
    去他妈的纪律。
    去他妈的规则。
    王建军挺直了脊樑,虽然是跪姿,却跪出了一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
    他看著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是。”
    “我是解放军叔叔。”
    “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一把万能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孩子心里的那把锁。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喊出来的两个字。
    那是他们记忆深处最温暖、最遥远的彼岸。
    小女孩从男孩的身后探出了头。
    她看著王建军,看著他满身的伤疤。
    那是为了救她们才受的伤吗?
    突然。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小小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
    就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委屈到了极致后的总爆发。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像是一颗发射的小炮弹,一头扎进了王建军的怀里。
    那双刚才差点被砍断的小手,死死地抓著王建军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
    “叔叔……我想妈妈……”
    “我要找妈妈……呜呜呜……”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所有孩子的心理防线。
    “哇——!”
    “妈妈!我也要妈妈!”
    “叔叔带我走!別丟下我!”
    “我不吃那个药了!我听话!带我回家吧!”
    孩子们哭著、喊著,爭先恐后地朝王建军扑了过来。
    那个断腿的男孩,拖著残肢,手脚並用地爬了过来。
    那个瞎眼的女孩,伸著双手,跌跌撞撞地摸索著走了过来。
    那个被割了舌头的孩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巴,无声地流泪,死死抱住王建军的大腿。
    一瞬间,王建军被这群孩子淹没了。
    他笨拙地张开双臂,试图抱住每一个扑过来的孩子。
    但这根本不可能。
    有的抱著他的脖子,有的抱著他的腰,有的抱著他的腿。
    甚至还有个小不点,正趴在他的背上,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背心上。
    他的背心湿透了。
    不是雨水,不是汗水。
    是泪水。
    几十个孩子的泪水,匯聚成河,烫得他浑身发颤。
    一只只有些脏兮兮的小手,抚摸过他手臂上的伤疤。
    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他。
    “叔叔,你疼不疼?”
    “叔叔,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这一刻,这个在边境线上趴过死人堆、被子弹打穿过肺叶、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彻底破防了。
    一股酸涩的液体,毫无徵兆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
    滚烫的液体顺著他那张刚毅的脸颊流了下来。
    混著刚才没擦乾的雨水。
    咸涩,滚烫。
    “不哭……不哭……”
    王建军把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那只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正极其轻柔地拍著她的后背。
    一下。
    一下。
    他的手在颤抖,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弄疼了这娇嫩的皮肤。
    “叔叔在这儿。”
    “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们,叔叔说的。”
    “没人能再伤害你们了。”
    远处隱约传来了警笛声。
    哇呜——哇呜——
    那是希望的声音。
    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黑暗,越来越近。
    王建军抬起头,看著窗外那划破夜空的红蓝警灯。
    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听见了吗?”
    “那是接你们去找妈妈的车。”
    “会有新衣服穿,会有好吃的糖果,会有热乎乎的米饭。”
    “再也不用挨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