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王建军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个陪他征战多年的旧军用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出了家门。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內袋。
艾莉尔留下的那张黑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带著那个女人离去前滚烫的体温。
里面的数字足以买下十个这样的黑石县。
但他没有动。
直接打钱过去,救不了心死的人。
对於那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家庭来说,钱固然重要,但公道比钱更重要一万倍!
他必须亲自去。
这一次,他要跟死神抢人!
飞机转高铁。
高铁转大巴。
大巴再转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移位的黑摩的。
整整十六个小时的折磨。
当王建军的双脚,终於踩在金贵省黑石县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空气里,飘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煤渣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块骯脏的抹布,死气沉沉地盖在头顶。
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片漆黑的轮廓,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就是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王建军站在泥泞的路边,眼神冷漠地扫过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
墙上用白色涂料刷著已经斑驳的標语。
“严厉打击买卖人口!”
“警惕婚姻诈骗,守好养老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滋生的罪恶。
他拦下一辆溅满黄泥的三轮摩托。
“去县医院。”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嘴里叼著根劣质香菸,火星一明一暗。
汉子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著王建军,看到他那身看似简单、却明显价值不菲的衝锋衣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贪婪。
“外地来的?探亲?”
“嗯。”
王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票子,直接扔了过去。
“不用找了,开快点。”
汉子愣了一下,连忙接住那一百块,凑到眼前借著昏暗的路灯照了照,確认是真钱后,那张被烟燻得蜡黄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好嘞!老板您坐稳了!”
三轮车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嘶吼,突突突地冲了出去,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顛簸。
王建军坐在晃动的车斗里,身体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军用背包上一道陈旧的划痕。
那是他曾经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脑海中,浮现出刘姨当年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刘姨,嗓门洪亮,总是笑著往他家空空的米缸里倒米,还喜欢摸著他的头说:“军儿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那样一个善良爽朗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被逼到这个份上?
为什么那些畜生,专挑这种在泥里刨食的苦命人下手?!
王建军的手指,渐渐收紧。
背包的带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以前,他的敌人是荷枪实弹的恐怖分子,是穷凶极恶的僱佣兵。
而现在,他的敌人,是藏在这大山里,披著人皮的狼!
是把老实人往死路上逼的鬼!
这仗比战场更脏。
因为这里没有硝烟,只有人心炼狱。
半小时后,三轮车一个急剎,停在了黑石县人民医院的门口。
医院的大楼破旧不堪,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门口那个红十字標誌,都褪色得快看不清了。
大厅里,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王建军按照母亲发来的信息,径直走向急诊重症监护室。
人还没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先传了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著人的耳膜。
“我的儿啊……你咋就这么傻啊……”
“你要是走了……娘也不活了啊……”
那声音悽厉、绝望,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王建军脚步一顿。
他看到走廊的长椅上,一个身形佝僂、满头白髮的老妇人,正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她身上的旧外套,补丁摞著补丁,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是刘姨。
才短短几年,她竟然被生活磋磨成了这副模样,苍老得像个行將就木的古稀老人。
旁边,一个同样苍老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著头,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比哭声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端著盘子路过,不耐烦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是一个喝百草枯的,天天在这哭丧,烦不烦啊?反正也救不活了,纯粹浪费医疗资源。”
王建军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护士被他看得心里一毛,脚下顿时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你看什么看?”
王建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一股无形的、仿佛来自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护士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托盘都拿不稳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她哆哆嗦嗦地丟下一句,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建军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大步走了过去。
“刘姨。”
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这个逆光站立的高大男人。
“你是……”
王建军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双乾枯冰凉、如同老树皮的手。
“我是建军。”
“张桂兰的儿子,王建军。”
刘翠芬的身体剧烈一震。
她死死地盯著王建军的脸,浑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似乎想从这张坚毅冷峻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突然“哇——”的一声!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进王建军的怀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积攒了太多的委屈、绝望和无助,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苦难都哭出来。
“建军啊……你可算来了啊……”
“我们家大壮……大壮他要没了啊……”
王建军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蹭脏了自己昂贵的衣服。
他轻轻拍著老人颤抖的后背,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上。
门上那盏亮著的红色警示灯,像一只猩红的魔鬼之眼,正在无情地嘲笑著这人间炼狱。
王建军的眼神,一寸寸变得冰冷。
直到最后,只剩下彻骨的森然。
“刘姨,別怕。”
“从现在起,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王建军缓缓站起身,扶著刘姨的肩膀,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告最终的审判。
“骗走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大壮的命,我跟阎王爷抢回来。”
“至於那些畜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地狱空了,那我就亲手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塞回去!”